99书盟 > 玄幻小说 > 秘宝堂异闻·贵子方 > 楔子
    西岭,严冬。

    官道上,两辆马车在滔天的寒风中疾驰:一辆朴实,灰头土脸;一辆光鲜,车顶漆成了群青,檐角还挂着流苏。

    车漂亮,马也是骏马,马蹄一阵奔踏,奏出一曲鼓乐。乐声从急促到激昂,两车也从一后一前变成了并驾,不一会就反超了过去。

    可没出五丈,蹄音戛然而止,骏马一声长嘶,甩尾扭身——那蓝顶马车竟横停在了道路中央。

    “前面的!你们找死别拉陪葬!”

    紧接着又是一声嘶鸣,落后的土色车上,豹头环眼、身形魁梧的车夫猛一拉缰绳,破口大骂。

    从蓝顶车跳下个穿着群青色袍子的青年。青年走近后面的车,一躬一揖,朗声道:“敢问,里头坐着的可是李胥李老爷吗?”

    荒郊野岭的,谁会找上门?

    虽说那人说过,西岭的盗匪并不在此路作歹,李胥还是心里发怵,从羔羊毛毡里伸出手,轻敲了两下车门。

    马夫即刻会意,冲那青年扬鞭作驱逐状,口中不耐烦道:“去去去!谁是李胥!”

    冷风将青年的耳廓和鼻尖都打磨得通红,他闻言,似是不信,又确认道:“不是‘锦鲤’李胥?”

    李胥是有名的锦缎巨贾,老百姓称羡他的家业,叫他“缎王”或者“锦缎神通”。而“锦鲤”的诨名只有同行才这么叫,指李胥眼光好运气也好,不管什么缎,只要是他看中的,准能风靡。

    什么生意能追到这来做?李胥暗想。

    李胥夫人放下金丝镂雕花手炉,似乎是有话想说。李胥举手,示意她别出动静。

    “公子,看看我这车,哪像会‘缎王’坐的?”马夫指挥若定,语间带了些许得意——以好充次简单,可以好充次、还不能损其本,简直难于上青天。

    “也对,”青年有些失望,“耽误大哥赶路了。”他一拱手,便转身欲走。

    能被称作公子,最起码不是什么满脸横肉的盗匪。李胥夫人戳了李胥一下,李胥再敲了三下门。

    “等等!这寒冬腊月的,在这破地方遇上也算缘分。”马夫叫住青年,解开酒囊递给他:“你找李胥可是有什么要事?”

    寒冬暖酒,人间情谊。青年絮絮地打开了话匣子:他是‘船王’富子骁的下人,主人让他去给李胥送信,急等回话。可到了李胥府上,却被告知人家已经动身去了西岭。没办法,他只得一路打听一路追,但这眼下已经进了西岭境内,却还不见李胥的半个人影。

    富子骁的急事,莫非是缎子有下落了?

    李胥心中一动。

    他之前交了八百匹金丝缎给富子骁,令其发运南越国,没想到货船半路失踪了。金丝缎价值万金,富子骁不想赔,只承诺一定尽力帮他将货物寻回。

    见李胥还在犹豫,李胥夫人急了,恨铁不成钢道:“黄三都和他说了这么久的话了,能出什么事?再怎么样,不还有黄三吗?真是胆小怕事。”黄三就是马夫,是他们为了这次西岭之行特意从镖局里挖来的人,不但身强力壮,还武艺高强。

    挨了顿说教,李胥火起,反斥道:“我胆小怕事?要不是因为你这个不中用的,我犯得着花大价钱跑到这冻死人的鬼地方,还得时刻顾虑着别丢性命吗?”说罢便气愤地跳下了车。

    外面日光稀薄,风又冷又急,像是刀子一样割向他。李胥裹紧裘袍,往前走了好一段路,和那人打了个招呼:“我是李胥。”

    “你就是李老爷?”青年回头打量着李胥,面露怀疑:“您这么坐这种车?”

    李胥有些尴尬:“我真的是李胥,你主子让你带的信,肯定是有关金丝缎之事的。”

    青年摇了摇头:“我没看过信。”

    李胥此时冻得鼻尖发僵,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他家财万贯,堂堂“缎王”,如今却要在这天寒地冻、荒山野岭中,绞尽脑汁地想要证明自己是谁。

    “西岭多匪患,不得不留心。”李胥苦笑着解释道,“你上来就问我是不是李胥,我生怕是贼人惦记。”他又补充道:“你要是细看看那马车,能看出故意做旧的痕迹。”

    李胥自己都觉得这一席话苍白无力,可架不住那青年头脑单纯,竟被说动了。青年作恍然道:“原来如此。”而后从袖中掏出信递给了他。

    “李老爷,您这就看看吧,我好给我家老爷赶紧带话儿回去”

    信上封着蜡,李胥手冻得发麻,怎么都抠不开。青年垂手立在旁边,并没有要帮把手的意思。大概是觉得自己任务完成了一半,他的语气很是轻快:“李老爷,西岭盗匪闹得厉害,虽说您伪装有术,但路上还是不该带那么多财物。”

    “我没随身带什么东西。”这人的话说得奇怪,但李胥忙着对付那蜡封,没细寻思。

    “啊?”青年追问道:“金银和狐狸石偶老爷都没带在身边?”

    “不是,我是没带什么金银……”李胥被蜡封搞得焦躁,一心二用,话说到一半才觉出不对头来。

    “你刚才,提到什么了?”

    李胥停下动作,紧盯着那青年。

    天上忽然飘来一朵暗云,遮住了本就惨淡的阳光,青年的群青色衣袍在鼠灰天色映衬下变得异常刺眼。青年还是那样恭顺和气,嘴角的笑意也很是温和亲切:

    “我看老爷穿得厚实,或许,是将石偶藏在身上了?”

    李胥夫人常讥讽李胥像个胆小的兔子,可谁想,真到性命攸关的时候,他却没那么机灵了。直到狂风骤起,一阵彻骨的寒意撕裂了李胥的貂裘,扎进了他的皮肤中,李胥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老天爷在警告他——

    快点跑,叫黄三。

    他一回头,黄三却离的老远。李胥脑子里掠过个怪想法:这黄三,看他刚才把马勒得那么急,又骂的那么凶,还以为两辆车要撞上了。

    青年随手把割破李胥喉管的刀丢在地上,瞅着那摊血迹,若有所思。

    黄三跑了过来,看了眼趴伏的尸体,又胆怯地看了眼青年的脸色,试探地开口:“东西要是没在他身上,就在他娘子身上,我既然敢给您留信,那肯定不敢骗——”

    “我手上沾血了,你替我翻翻。”青年走向李胥的马车,又回头嘱咐道:“你也注意点,别让血弄脏了那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