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书盟 > 玄幻小说 > 秘宝堂异闻·贵子方 > 假公济私
    府衙有个小后门。知府亲自送神至门边,并拍着胸脯,又画了诸如剿匪、追损等一票大饼。可戚小侯爷并不领情,沉默不语,像是忽然变成了一把淬过五百年冰雪的寒铁宝剑,浑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然。

    相比之下,小侯妃就显得格外和善可亲了。

    “那茶叶之事,还得拜托您留心些。”求人办事时,和期笑得诚挚又客气,似乎全然忘记了内堂那些拐弯抹角、连嘲带讽、鬼话连篇。“我们在莫翟侯爷府上下榻,您要是有信儿,送到侯府就行。”

    知府连番应声。

    和期一转头,远处戚策琰的背影几乎都要淹没在黄沙风里了,只隐约可见模糊的轮廓。她暗道一声糟糕,急忙追了过去。

    这人腿长,又走得大步流星。和期在大风黄土中艰难跋涉,待到终于追上时,已是眼冒金星,不小心向前一个踉跄,纱斗笠的帽檐撞上了戚策琰的背。偏巧她绳带系得松,帽子先是被弹落在地,旋即被妖风吞噬,瞬间没了。

    “长教习……你、你等会我!”和期睁不开眼、喘不过气,一把抓住戚策琰的后衣襟。

    “和期。”

    长教习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向来不是好事,可和期还未来得及细想,忽然肩头传来一阵重压,面前的风也瞬间变弱了。

    细砂扑脸的疼痛消失后,和期睁眼,发现戚策琰的脸近在咫尺,原来是他弯腰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脑袋拢进了他斗笠的纱幔中。

    戚策琰目光严厉:“你向三皇子自请来西岭办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发觉她不清楚死者名字时他就起疑了,而今看来,这人也没读过知府的奏章,没看过西岭呈递的案卷,甚至官制都没补习。最后,那夹带的私货“玉鼎”茶一出,她的司马昭之心可以说是暴露无遗。

    和期不敢再耍滑头,老实认罪:“我的‘玉鼎’茶喝没了,在京城遍寻不到,听说西岭有,正好皇子那边有个去西岭的差事……”

    和期有些小孩子心性,身边总围着一堆玩物,“玉鼎”茶可谓是其中之最。和期对此茶极度嗜饮,晨起晚睡前都要喝上一杯才舒服。

    为了找个由头离京,竟打起皇命的主意了,真是玩物丧志到吃了熊心豹子胆!

    戚策琰大怒,他忽而联想到了另一件事,心中怒火又猛地向上蹿起了三丈高。

    “因你自请,这事皇子原先只交托给了你,并告知你秘密行事,但因你‘不小心’透露给我,皇子便命我和你一起。”戚策琰眼中燃起烈火,语气却冷如霜雪:“你是听说西岭多匪徒,想寻个镖师护驾,这才盯上我的吗?”

    冰山绽开裂纹,隐约可见翻滚沸腾的岩浆。和期心中忐忑,站在悬崖边左右为难:不承认,狮群扑咬难逃一死;承认,跌下悬崖尸骨无存。

    可……要是悬崖下面是海,不一定会死吧。她抱着侥幸,决定搏一把:“对不起长教习!属下知错了!”

    出乎和期预料,她并没有迎来暴风骤雨般的斥责。戚策琰在她承认后,只说了声“好”。

    “好。”

    与平静的语气相反,这人的眼神却仿佛有千钧重,失望如铁,愤怒如铅。和期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因不堪重负而被锤入地底了。忽然,压力消失了,戚策琰扯断绳子,将斗笠扣到她脑袋上,转身大踏步向前,再不理会她。

    两辆马车还等在府街口。

    另一辆车上坐着的是小厮戚福和丫鬟春儿,俩人等得无聊,翻起了花绳。玩的正起劲呢,忽然车门开了,戚策琰钻了进来,而后是和期。

    本来主人一辆车,仆人一辆车,如今一辆马车里紧巴地坐了四个人,戚福和春儿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戚福试探道:“少爷是想让我和春儿去另一辆车吗?”

    “你留下,去告诉马夫,这辆车回京城。”戚策琰闭起眼睛。既然说了谁该留,那谁该走就不用多言了。

    春儿是秘宝堂的下人,不是和期的家仆,恰好这小姑娘又是思春的年纪,正好倾慕俊朗的戚策琰,听到这话就急了:“我也和公子一起回去!”

    四人瞬间变成了三对一。“好,我走。”和期认命地叹气。临走前她对戚福使了个眼色。

    戚福机灵得很,对戚策琰道:“少爷的东西还在那辆车吧,我这就去拿回来。”

    之后,依照和期的嘱托,戚福先告知马夫慢行,按照先前的路线折返,而后在城东门一家饭庄前,他假装口渴肚饿,央求戚策琰吃些东西再出发。

    主仆通常不同桌而食。所以当戚策琰单独走进二楼包间时,如他所料,里面坐着和期。

    “长教习想吃什么菜?”和期讨好地笑着,殷勤地递给他一本绢面菜谱。

    戚策琰对她视若无睹,一言不发,转身欲走。

    “等下!”和期真的急了,大吼一声,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您可以不搭理属下,但属下有一重大发现,必须得向您禀告。”

    重大发现?行,我倒要看看你还藏着什么花花肠子。戚策琰冷笑,折返回去抽出把椅子坐了下去。

    和期绷着的那口气松了下来。她拿准了戚策琰公私分明、公大于私的性子,即便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把和期踢出秘宝堂,在三皇子交托的事面前,他也得将个人恩怨先放一放。

    “咱们先点菜吧。”和期决定行缓兵之计,先让这人消气再说。她冲戚策琰微笑,小心翼翼地推过菜谱。

    戚策琰却不吃这套:“有事说事。”

    以往她犯错求饶,戚策琰再怎么斥责惩罚,都会留个回旋的余地,可这次连空隙都没给她,看来是真的动了大怒了。和期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开始慎重起来。

    她知道他最厌烦拖泥带水,再打太极拳只是火上浇油。于是便不再迂回,干脆切入了正题:“我觉得这事,和忠勇侯莫翟脱不了干系。”

    一码归一码,和期虽贪玩偷懒、偷尖耍滑,但也是顶尖的聪敏。这个想法和他的猜测不谋而合。戚策琰不动声色:“接着说。”

    “西岭匪患成灾,这事满天下都知道了,但知府掩耳盗铃,居然还能混过十三年,”和期沉吟道,“不但敢在案卷里隐瞒,还能摆平巡察使,这不像是他一介蠢材能做出来的事情。”

    “你说他的后台是莫翟?”戚策琰翻开菜谱,“可要是这俩人真的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为何知府敢将‘剿匪不出兵’这么个罪名按到莫翟身上?”

    和期用指尖顺着茶托边沿上的花纹慢慢摩挲着:“我猜,知府根本没有意识到他是在‘告状’,他怕是正焦虑侯爷为何不回他话,便不自觉把心里的不满全都倒出来了。”

    “可莫翟为何要替知府遮掩过错呢?而且又为何要放任两桩惊动朝野的大案发酵呢?这些还都不得而知。”和期露出小狐狸般狡猾的的笑容:“所以,咱们一会就去侯府看看吧。”

    “我不去。”这人是想要师出有名,戚策琰洞若观火,断然拒绝。

    和期闻言并不沮丧,反而有些得意:“不用借您的名号,我先头接下这差事的时候就想到了忠勇侯府,便让三皇子给我写了一封荐信,里头说我是皇子特使,是来西岭石镇寻找仕女石雕的。”

    原来出处在这。联想到她刚才将石雕和茶叶绑在一起的行径,戚策琰疑心骤起:“你当时就想到忠勇侯府了?你当时想去侯府做什么?”

    “啊?”和期没料到他会突袭这个,登时慌了手脚:“就……打听些案情什么的呗。”

    不用说,肯定还是为那茶叶。戚策琰的脸上又布满了乌云。

    看到他黑了脸,和期倒是十分欣慰:黑脸一般是责骂的前兆,能骂人,说明滔天大祸已经被当做捅篓子处理了。想到这里,和期嘴角不自觉漾出了笑意。

    她笑得诡秘,恰好被戚策琰看在了眼中,他扬起眉毛:“你笑什么?”

    “我没笑。”和期迅速敛容,装模作样地探身看菜谱,“我们点菜吧长教习。”

    戚策琰“啪”地合上菜谱,面无表情道:“你倒是不耽误吃。”

    和期嘿嘿一笑:“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她端详着他的脸色,放软了语气恳求道:“我上来的时候看了,这家的酱肘子是招牌菜……我都快饿死了,我们能叫个肘子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