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书盟 > 玄幻小说 > 秘宝堂异闻·贵子方 > 福神庙见闻
    福神庙坐落于东市东北角,是个中规中矩的宅院,除了地势更高一点、占地略大、颜色鲜亮些,和普通民居的制式别无二致。不过,它外头有两棵参天巨木,浓阴如盖,倒是很惹人注目。

    比古木更惹眼是人。庙门外的石阶下人潮涌动,香客络绎不绝,有从气派马车上扶着丫鬟走下来的美妇人,有身着布衣、挎着草编篮子的农家夫妇,也有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石阶上迈,甚至还有许多小孩子,彩衣羊角,灵活地地穿梭于人群之间嘻嘻哈哈地玩捉迷藏。

    香客数大,招蜂引蝶,商贾蜂拥而至。这庙位置不好,但它那条街可是顶繁华的地界,甚至说是东市的灵魂也不夸张:商铺争妍斗奇,摊贩吆喝声四起,卖吃食、卖草鞋、卖花饰、卖墨宝、卖茶叶……无不是顾客盈门、欣欣向荣。此外,耍杂耍的喷火倒立、演猴戏的叠猴作揖、说书的抖扇拍案,也是里三层外三层围裹着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总之,到处都是人。

    “你说什么?”和期大喊,“我听不见!”

    今个没刮黑风,闷在家中几天的耒阳人都想出门透个气。街市熙攘,她与戚策琰步履维艰,好几次都险些被冲散。好在戚策琰个高,又敏捷,于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才让她这艘小舟得以苟活,没被洪水冲走。

    历经艰险挤到庙前,和期丢了半条命,却还惦记着他之前说的话:“你刚才说先去哪儿?”

    “去福神庙拜福神。”戚策琰松开她,活动了两下胳膊。

    和期十分困惑:“我们今天来不是要找算命摊子么?”

    据小二那价值五两白银的情报,贩卖“贵子方”的人是个算命先生,就在福神庙外面摆摊。所以当戚策琰说第二天不去侯府、改去福神庙时,和期还以为是他认为“贵子方”有大蹊跷,甚至胜过了侯府,才不得不去查探一番的。

    戚策琰低头瞅她:“你为什么来西岭?”

    玉鼎茶。

    和期言辞恳切:“为了三皇子交托的差事,查清李胥和富子骁的案情。”

    “李胥和富子骁为什么来西岭?”戚策琰接着问。

    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撞上和期的小腿摔了一跤,又自己爬起来咯咯笑着跑走了。和期隐约有种感觉,似乎她被人视作这小女孩的同类了。这不是在夸戚策琰循循善诱,而是他在贬低她的智慧。

    但没办法,秘宝堂里长教习就是老大,老大说了算。

    “为了求子,拜福神。”她认真回答问题。

    “那你不去福神庙,还想去哪?”戚策琰丢下一句话,兀自向台阶走去。

    和期自有盘算,她在他身后咬着嘴唇思考了片刻,而后跑过去小心翼翼地建议道:“要不咱们兵分两路,您去见福神,我去找算命先生?”

    戚策琰斜睨,视线像是在冰天雪地的时候、给冻僵的人送去蝉衣帮他御寒,极为和善温暖。

    “娘子,咱们快走吧。”不止眼神,他语气也很和善。

    被这声“娘子”激得哆嗦了一下,和期警觉地环伺周围,发现近旁果然有个绿袍青年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俩。和期噤声,乖乖尾随戚策琰登上石阶。

    石阶之上,微风和煦,浓郁的线香气味氤氲于其中。庙门前有个正方形的小广场,其正中置有一粗陋的铜鼎状香炉,三根粗大的长寿香插于其中,底下还燃烧着无数小线香。不少香客很是虔诚,拜完福神从庙里出来,还要在大香炉这扒拉出块地方来,插上几根线香,继续祈拜。

    卖香人缩在广场一角,啃着一个芝麻炊饼,眼皮也不抬:“一钱银子一根。”

    通常线香卖一文钱十根,和摊主讲讲情,一文钱二十根也行。这无异于是在抢钱,和期想尅他两句,却被戚策琰拦下了,他丢给那人一两银子,买了十六根香下来。

    当这个冤大头作甚?

    拿着香跨进门槛时,和期想通了,他们这一路挤过来,没见一个卖香的铺子或者摊子,想必这卖香人是早就打点好了庙祝,或者背后有市霸撑腰,与他争辩毫无意义,还会引发骚动,费时费力。

    “长教习真是高瞻远瞩。”和期悄声夸赞戚策琰,后者不置可否。

    进香要排队,两人前面是一对女子。一个年老一个年少,不是婆媳就是母女。

    “你一会,给我老老实实磕头,规规矩矩进香,听到没?”年长的女性训斥年轻的,“在福神前面可不能撒野。”

    年轻的女子穿着鹅黄绣花衣裙,面相也是很明艳活泼,可她此时蹙眉噘嘴,不见半点愉悦气。她不客气地顶撞年老者:“在鹿山不都拜过了吗?为何还要大老远地跑到西岭再拜一次?”

    她环顾四周,打量了一圈庙里的装饰,又鄙弃道:“这里的庙和鹿山的一样土气,现在也就你们这些老古董还信什么福神……”

    她们说话时都带着软糯的鼻音,语调轻,语速也快。鹿山也在南沼地界,戚策琰想,这两人大约是南沼人。

    “不许胡说!十多年前,富阳府“金镶玉”家的二小姐嫁人之后,怎么也生不出男孩,从耒阳呆了一年,听说每日都到福神庙进香,还砸了巨额香火钱,最后真的抱了个男娃娃回来,足以见得这地方确实有福神显灵。”

    年老者狠瞪一眼鹅黄裙子,又嗔怒道:“你不提早拜福神,要像金家二小姐那样,嫁了人生不出男娃再哭着跑回娘家诉苦吗?我可没那个钱给你买福气!”

    鹅黄裙子闻言更加恼怒:“我还未出阁,跑来拜什么福神求子本就匪夷所思,而且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母亲,成天拿生孩子、生男孩训斥女儿的?真是滑稽!”说罢她便掉头跑走了。

    她母亲气得直跺脚,也跟了出去。

    听完母女的对话,和期本想和戚策琰说些什么,但她们走后队伍出缺,恰好该轮他们了,她便把话吞回了肚子。

    香烟缭绕,高大的石刻福神像矗立于云雾中央,倒真像是有仙灵附体,让人不自觉敬畏起来。神像被有意雕成微微颔首的样子,以便让他视线向下,像是在永恒地注视着跪拜于他脚下的众香客,视线平和而悲悯。

    不过在和期看来,福神长得没什么特点,乍看上去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罢了。她与戚策琰双双在石墩上跪下,学着前面那些香客的样子,先朝石刻像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供香。

    这时,和期忽然听见身后有个温和的声音笑道:“福佑四方。没想到如此年轻的贵人,竟是个老善客。”善客是福神教信徒的名字。

    戚策琰回头,见一身着福神教的“仙袍”的年轻男子,很是欣慰地望着和期刚在香炉中插的线香,解释道:“‘泥供三,木供四,石供五,铜供六’,这老规矩现今可没几个人知道了,女贵人想来必是跟随亲长从小礼福,福缘深厚。”

    和期垂眸,瞟了眼自己刚插进香炉的五根线香,而后将手头剩下的六根香攥紧,悉数点燃,一把戳进了厚香灰里。

    “我不是善客。”她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男子掩嘴而笑,眸光温润平和,并不生气。他袖子上的图案很别致,是一只静立的仙鹤。戚策琰有些惊讶:这人还如此年轻,竟已经坐上庙主的位置了。

    他上前一步,朝鹤服男子施礼:“还请庙主见谅,我家这小妇人不礼福神,着实不怎么懂规矩。”

    男子脸上露出欣悦之色:“连仙鹤衣都知道,原来贵人您也是老善客。”

    两人相谈甚欢。和期百无聊赖地站在戚策琰身后,用脚尖在地上画圈,那些云里雾里、晦涩难懂的词句都被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一番话说下来,庙主很是高兴,说是他们俩“福灵颇多”,盛情邀他们去内堂喝茶叙话。

    戚策琰欣然应允。

    可和期却站着不动,含笑婉拒:“我不太懂这些玩意,相公你去和庙主聊吧,福神拜完了,我想去集市逛逛。”

    她从刚才起就一直想溜,肯定是盯上了刚路过的茶叶铺子。见和期心猿意马,戚策琰拿她没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了。

    和期如获大赦,转眼就没了影。

    庙主望着两人,笑而不语。

    到了内堂,戚策琰落座后,照例先打听起李胥和富子骁的案子。庙主闻言,脸上露出些许歉意,道:“我到任不久,不太清楚这些事情,但路上我曾见过许多衙役人围着一辆马车,地上躺着人,脸蒙了白布,想来应该是是某个案子的死者。”

    “怎么,这命案中有故事?”庙主道。

    “我也是看到府衙前面人多,吵吵闹闹的,凑了个热闹,”戚策琰笑道,“我家那个小妇人,就喜欢寻异访奇,本来昨日就应该来庙里进香的,她偏偏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走走逛逛,这才耽误了时间。”

    “看女贵人天真烂漫,正是好时节,”庙主将一盘浅绿色的糕饼往戚策琰面前推了推,忽然话锋一转:“求子一事要看天缘,二位不必急于一时。”

    “哦?”听到这话,戚策琰来了兴致,“我母亲是老善客,总是说福神叫男女早行婚配、早得后嗣,才得绵延福脉,难不成现在变了?”

    大概是侍仙奉灵的缘故,庙主年纪虽轻,却气质出尘,说话也有种令人信服的安稳感:“我神原只道‘绵延福脉’,而夫妻情笃,阴阳相合才能纳聚福气,如此,才得以化作福脉寄托与后嗣。在此之上横生枝节,说到早婚还是晚嫁、早生贵子还是老来得子,实是后世的谬传了。”

    戚策琰佩服道:“庙主对教义修习研读颇深,怪不得如此年纪就能着仙鹤衣。”他叹了口气,语中满是无奈:“此事说来也羞愧,我本不着急……只是老母总是催促,才叫我不得不挂心。”

    他压低声音,身体朝庙主倾斜过去:“我似乎曾听母亲说起过,贵教有一种祈灵术,能保佑女子产下男孩,可是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