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书盟 > 玄幻小说 > 秘宝堂异闻·贵子方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种状况该怎么形容呢?

    打个比方,就像戏台子刚搭起来,敲锣打鼓拉胡琴的还蹲着吃饭呢,角儿却将大幕一扯,自顾自登台亮相开嗓唱了起来。

    不过和期并不慌神,她这人平日里总是被戚策琰斥责为“吊儿郎当”,镇定又靠谱的时候,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不过那一个巴掌全都是在遇险处变的情况下。这全要托她项上那颗机警的脑袋的福,否则戚策琰早将她从秘宝堂中丢出去了。

    和期集中精力,盯住李胥小舅子人中附近的黑色痦子,从浩如繁星的想法中挑挑拣拣,最终摘出了一个最亮的,看起来最是妥当周全。

    敲定主意后,她飞速变脸,转眼间成了个满脸愁怨、欲语泪先流的弃妇。

    没等李胥小舅子反应过来,她飞奔向戚策琰,在他身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相公!”她声泪俱下,可一双灵动的眼睛却出卖了她。和期对戚策琰震惊的面孔不断使眼色,“你可以不要我……但只要你保证好好将我们的秀儿养大成人,我、我愿意离开!”

    然而戚策琰还没从冲击中回神,也还未注意到楼梯那边的李旭小舅子。他拧紧眉头,面色不善,并没接收到和期拼命给出的暗示。

    “你又抽……”他的后半句话淹没在了和期忽然挑高的呜咽中。

    和期本想哭成梨花带雨,无奈戚策琰不解风情,总想张嘴数落她。和期万分无奈,只能用持续不断的嚎啕来堵住他的嘴。如果是真哭,按照这种哭法,估计她已经背过气去了。

    听两人交谈的内容,加上这副凄惨的图景,李胥小舅子对“赵满贵”夫妇二人的纠葛算明白了个七八。毕竟是有过一面之缘,他也不好坐视不理,便走过去打圆场:“两位还是冷静一下吧,天大的事情也得坐下来慢慢谈呀。”

    戚策琰这下才明了和期的良苦用心,他马上配合,变成“赵满贵”,板起面孔,露出不耐烦、但碍于颜面、还不得不弯下腰去把自己嚎得嗓子都哑了的媳妇扶起来的混账德行。

    和期起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崴了脚,一下子跌入他的臂间。很快,戚策琰感到怀里多了一个坚硬的小物件。

    石偶。

    使命达成,和期忽然自行向后仰倒,跌坐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当然,从李胥小舅子那个角度看来,她是被戚策琰狠推到地上的。

    “你!”和期难以置信地瞪着戚策琰,语中不乏悲愤之情,“一日夫妻百日恩,没想到你赵满贵竟如此绝情!抛妻弃子,我定要到府衙去告你!”

    说罢,她爬起来,一路小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万福楼大门。

    抛妻弃子……

    戚策琰无话可说,只得戴着和期强扣给他的这顶帽子继续往下演。他朝李胥小舅子一揖,羞赧道:“我家这污糟事,让您见笑了。”

    虽然“赵满贵”表现得像个薄情寡义的负心郎,但李胥小舅子毕竟同为男子,并不觉得这人人品败坏。他反倒是“赵满贵”心存感激,因为正是后者先前在公堂上提出路遇盗匪一事,让他与富家人抓住了由头,才得以逼得那乌龟知府伸出脑袋来听取冤情。

    今天和期闹的这一出,让李胥小舅子更加同情起这个赵姓瓷商。“赵满贵”先前自述为求子费尽心力,结果路遇盗匪家财尽失,李胥小舅子记起此事,不由得联想起同样因求子奔波于途、最终命丧黄泉的大姐。李胥小舅子悲从中来,感慨万千,拉扯着戚策琰,说一醉解千愁,就要请他喝酒。

    戚策琰求之不得,爽快地应允了。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李胥小舅子不胜酒力,心中苦闷悉数化作酒泪,无法遏制。他重重拍着戚策琰的肩膀,哭道:“兄弟,我大姐命苦啊……嫁妆丰厚,嫁了李胥那个废物,为家业操碎了心,呕心沥血让他得了什么‘缎王’的名头,可结果呢?结果却……却……”

    “你说……”李胥小舅子醉眼朦胧,“我大姐贤良淑德,她……以为是自己不行,让李胥那狗东西去找别的女人,生、生儿子,然后偷偷抱回来当嫡子养着,可结果呢?是那狗东西不行!这些年,他外室都养了四五个!可没一个能生的!”

    他大概怨愤至极,声音陡然高了许多。好在大堂内人不多,戚策琰环顾左右,低声警告他:“大哥要小心些才是,虽说‘缎王’夫妇不在了,但这话被有心人听去了,您也免不了被麻烦缠上。”

    代越第二个女皇帝颁布了“限妾”的律令,存续至今:不论是王公贵胄还是平民百姓,纳妾只能纳一位,且手续繁杂,不但要有妻之手书、妻父母之手书应允,还要向府衙层层报批,私纳妾者,罚没家财半。而且律令中还有更严苛的规定:非妻生子一概不得承爵继业,敢以私生子假作妻生子,不但同样要被罚没家财,还极可能被充军,刺配边疆。

    不许女子得继家财,也不许非嫡子继承,代越兴盛起的这股拜神求子之风,同这些律法不无干系。

    戚策琰酒量极好,几坛酒下去也毫无醉意。他暗中观察后,确信时机已经成熟。但为谨慎起见,戚策琰还是先以鱼饵诱之:“大哥,李夫人平时是不是喜欢把玩一些小东西?”

    “李夫人……”李胥小舅子用手托着猪肝色的脸,翻着白眼,似乎在费力地思考。“哦……你、你说我大姐啊……她……还是姑娘的时候喜欢,嫁人之后就……”

    三坛美酒,穿喉而过,似乎将他的脖子泡软了,李胥小舅子的眼皮缓缓耷拉下去,脑袋渐渐不受支撑,开始往桌面危险地倾斜。

    醉至如此,再耍花枪毫无意义。此时天色渐沉,两三个店徒手捧蜡烛、手拎木梯,穿行至门口,打算把灯笼点起来。本来空荡荡的大堂,也陆陆续续有人归店,或者人从楼上下来找吃食。戚策琰知道要速战速决,他一手扶住李胥小舅子,一手将和期塞给他的狐狸石偶拿出来放在桌上,单刀直入:“你曾在你姐姐那里,见过这个东西没有?”

    “赵满贵媳妇”走之前放了句狠话,说是要去府衙“告”戚策琰,这话最有一半是真的。

    和期从万福楼出来之后,按照先前记下的路线,左拐右绕,走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终于走到了开在府衙后院、先前知府送他们出来的那扇小门。

    大树下,门房正在假寐。他看和期过来,皱巴得和干青豆子皮似的眼皮连抬都不抬,拖长音道:“有冤从前门入——”

    “我没冤,”和期眯起眼睛,笑容和蔼可亲,“麻烦老先生,去通秉知府一声,就说我是小侯妃,来问他茶叶的事情。”

    门房虽然老得不像话了,但耳朵应该不背,那“小侯妃”三个字激得他一高蹿起,如同见鬼似的跑远了。

    和期收起笑容,她总说戚策琰面无表情吓人得要命,叫人如同身临杀人冰窟,其实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的无表情不带任何情绪,凝结着一种漠然感,好像沙漠白日酷暑逝去后,于午夜时分刮过的寒凉而干燥的风。

    和期负手而立,抬头望天。

    已是黄昏了,天空中飘荡着许多稀薄的云,云的边沿不规整,有些毛茸茸的,日光寿数将尽,撑不住金色,于是云彩便被漂染成了怪异的粉紫色。

    算上今天,已经有整整十八天了。和期掐算完日子,深吸一口气。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房间里那油纸包里的绿色糕饼。

    云粘连成片,将光吞没了,于是和期的脸也阴沉下来。她听着门那头响起一阵脚步声,十分急促,由远及近。

    脚步声停了下来,有人在大口喘粗气。

    “我问你,‘贵子方’杀了富子骁,这事你知不知道?”她偏头,凝视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