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书盟 > 玄幻小说 > 秘宝堂异闻·贵子方 > 破酒楼
    沿着路,往石镇的方向行不过数十里,地势忽然陡峭,马的步伐也缓了下来。

    道路两侧,毫无预兆地拔地而起数座岩石巨山。这些山山体相连,山脚绵延,一个个山头间隔不远,彼此独立,棱角分明。山脉完全由岩石打造,无植被披挂,甚至连泥土也无。要是从半空俯瞰下去,这些秃头岩山呈现出一片默默然的灰黄色,好像许多着袈裟的僧人聚在一起,在晨课打坐。

    石镇与世隔绝,通向耒阳的路只有一条,或者说,它通往外界的路就只有这么一条。

    今天晨起,耒阳城的黄沙风又席卷而来。托地势和岩山的福,黑风泼皮从这行路上威势不再,但和期与戚策琰的行旅仍离舒适差了十万八千里:路面大小石块星罗棋布,马车碾过小的是一颠,勒缰转向以避让大的又是一晃,如此反复,整个车颠簸摇晃不止,直叫车里某个人头昏脑胀,几近崩溃。

    和期在侯府的时候对府医撒谎,说有晕车头疼的毛病。她忍着痛苦,怀疑这谎言冥冥之中被哪位路过的仙灵听到了,便降下惩罚来折磨她。两人到达石镇时已是深夜,和期吐了五六次,魂不附体,奄奄一息,急需平躺休息。

    好在石镇很小,先前和期从那对夫妇口中偷听来的“四喜街”,其实就是镇上横二竖二四条街,不消片刻就找到了和顺楼。

    其实都说不上找,而是和顺楼实在惹眼。

    马车突然剧烈一震,停了下来。

    戚策琰静待片刻,推开车门,发现和顺楼的正门外面横七竖八、里三层外三层地堆满了马车。按照规矩,马夫驶近时就吆喝着叫前面几辆车挪挪,让条道路出来,谁想堵路者竟毫无动作,他情急之下只得突然勒马。

    为方便行事,两个仆从被留在了耒阳,好在这马夫是从皇子府带来的,算是自己人。戚策琰抬手,止住了马夫的怨骂,交代他照看好和期,自己则跳下车前去探究竟。

    听和期的形容,和顺楼应当万福楼的规格相差无几。借着门口两盏灰扑扑的灯笼光,戚策琰粗看了下,店的门面破烂老旧,透出一股寒酸气,连匾额上“和顺楼”三个字都为风霜磨蚀,难以辨认。如此,戚策琰清楚,车里那小病秧子昨日是在信口开河。

    他走进和顺楼。

    与寒碜的脸面不同,和顺楼内倒是热闹非凡。戚策琰刚挤进人群外围的空隙,就听见最前头一个大嗓门吼叫道:“老子先来的,凭什么让给你啊?”

    这句话仿佛巨石投水,激起了一片抱怨和议论。

    戚策琰靠一位穿青色锦袍的男子,问道:“大哥,前头这情况?”

    那男子看热闹看得起劲儿,友善地解释道:“都是从耒阳过来的,想要住店,可房间却没几个了。”

    “这店家也是好生意。”戚策琰道。

    约莫是够不着热闹,十分寂寞,男子有意攀谈。他侧身,先打量了戚策琰一番,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小老弟,莫不是也从算命先生那儿来?”

    戚策琰佯装不解:“什么算命先生?”

    青袍男哈哈一笑,用肘亲昵地轻击他的肋骨,投去理解的眼神:“你我同病相怜,这事……的确不光彩,”他假咳了两声,回到原题,“我看多半是店家在自作戏,哪是什么房没了,前面那几个‘先来的’分明就是他们自己的人。”

    戚策琰凭借着个高,视线越过众人的脑袋,果然,倚靠着柜台那几个彪形大汉的确都是粗布衣服。

    男子说道着,忽然起了脾气:“我也想通了,出门在外难免舟车劳顿,忍个一两天也过去了,大家都该去别的店住,让这黑店自食恶果!可偏就有几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不知道是多受不了苦,在那儿又是恳求啊又是给钱的,非得住——简直是为虎作伥!我可不看他们打把式咯,小老弟,你也趁早寻别的店住吧!”他潇洒地啐了一口,扬长而去。

    青袍男这一走,引起了一波仿效,众人如鸟雀散,很快,大堂内就剩下了柜台前面那几个人和掌柜的。

    台前的人分成两拨,泾渭分明:一边是那几个粗布衣汉子,另一边是四个衣饰华美的男女。掌柜的是个不起眼的中年男子,他淡然地立于台内拨弄算盘,似乎对流失这么多顾客无动于衷。

    一黑袍男人,面带愁苦,正在低声下气地同一个肥胖汉子讲话:“兄弟,最多就只能补给你五十两了,再多我们真的掏不起……”

    汉子极霸道,不由分说打断那男人的恳求,喝咧着大嗓门嚷嚷:“现在是你要住老子的房!这么点银子,你当打发叫花子?”

    “打发叫花子,可用不了这么多钱。”

    戚策琰哂笑,他走上前去,对那黑袍男揖道:“大哥,此时天色已晚,尽速去寻别的落脚处才是当务之急,这事蝇营狗苟,耽搁于此,反会误事。”

    戚策琰不是纨绔,身上无赘饰,连环佩也少有。但他终归是生于侯爵家,由家世和教养生发出的贵气遮掩不住。而这等才贵又语气诚挚,不似有欺,黑袍男不免有些动容:“公子的意思我都明白,只是……”他面露难色,“谢公子的好意,不过,我还是同这位大哥再讲讲吧。”

    和顺楼一定要住,住不上就完了。

    戚策琰眸色暗沉,如同门外无星月之夜色。

    昨日,李胥小舅子在彻底醉倒、不省人事之前,只来得及看了那白绸狐狸石偶一眼。不过,倒地之前,李胥小舅子醉态朦胧,向石偶伸出手去,口中呢喃:“大姐……”

    和期则去了府衙走了一遭。她自称“耍了些手腕”,读到了案卷。案卷中记载,富子骁那一万金其实并不是在这次惨案中遗失的。据账目显示,它八个月前就不在了。富子骁大伯说,他侄儿似乎曾对亲信提过一嘴,说是用这笔钱去“买药”。

    “贵子方”,石偶。还有两起命案。

    一切尚遮掩于迷雾中,但不论这局是大是小,这和顺楼,绝对是个蹊跷之地。

    “给我开一间上房。”

    刚才还苦口婆心的,怎么忽然变了副嘴脸?

    刚才劝人的俊朗青年撕破了和善的样子,话音里隐约可读出森冷和咄咄逼人的架势,掌柜的将手指从玉石算珠的空隙中拿出,抬头,正欲将那套都已经说烦了的说辞再重复一遍——

    “我知道你这儿房间多得是,”俊青年冷笑道,“每间再添二百两银子,” 他朝旁边那几对男女扬了扬下巴,“我一并给你。”

    掌柜的在心里用鼻子哼气,发出嗤笑:这小子,还以为一千两是笔大钱,十有八九是破狐狸,验都不用验……也对,破狐狸本就不是和顺楼的货。

    不过,今天这几个好狐狸竟也如此抠搜,可见如今外面钓鱼的人的瞎眼症是越来越严重了。

    他摇头。罢了,反正不管是什么狐狸,家里剥皮的技巧都比和顺楼高多了,在这薅狠了,万一把人吓跑了就是大罪过了。

    想到这里,掌柜给那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又换上副笑容可掬的面皮,拿出册子给剩下的几人写名字记录。

    那冷面小子生得是一副好皮囊,轮到他时,掌柜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恰是这一打量,令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情,突然警惕起来。

    “所以……你就这么掷了一千两银子出去?”

    午夜,和期终于醒转过来。她和衣倚靠于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元气已经恢复。她听完戚策琰的话,脸皱成一团,全是难以置信和痛心疾首:“我们本来就没带多少银票出来……”

    戚策琰移来烛火,烛光虽弱,但暖融融地泼洒在桌面和床前,足够让两人的面庞亮堂了不少。“别觉得多,此地一野犬都敢这样狂吠,后面怕不是还要遇见豺狼。”他面对和期,落座,沉吟道,“那个小石偶在你那里?你再拿来给我看看。”

    “好。”和期甜睡两个时辰,此时宛若新生,她欢快地跳下床,奔向放着行李的柜子。可路走到一半,她的视线忽然被别的东西拐跑了。

    和期走到墙角,对那物件自己打量了好几遍,扭头好奇地问戚策琰:“侯府的东西,长教习看过了吗?”

    “还没。”戚策琰瞥了眼墙角的那两口木箱子,心想怎么忘了这茬。

    今晨,他们离开万福楼的时候,竟遇见候在门口的莫叁。莫叁就是侯府管家莫岩身边伺候的小厮,莫岩叫他“三儿”。他面露倦色,见到二人忙躬身问安,他旁边两个高马大的府兵一人抱着一个红木箱子。很显然,他们是故意等在这里的。

    之前莫岩也提过,他同万福楼的老板秦五认识,想来是侯府同万福楼有些渊源。虽然戚策琰力拒了莫岩希望派人大张旗鼓地送他们来万福楼的想法,但那人后来肯定知会过老板了。戚策琰原以为,莫岩顶多和老板说这几位是贵客,叫他好好招待、别出什么篓子之类的。如今看来,老板的肩上的担子远比这重得多。戚策琰想。

    如果莫翟侯爷真沾染污泥,知府那头大概早就将他俩的所作所为告诉了侯府,也不差万福楼老板这一嘴。但戚策琰还是有点懊恼:昨日和期演得那出“弃妇斥夫”的滑稽戏,要是这事被莫岩知晓了,怕是要笑弯腰。

    莫叁流畅地说了一通漂亮话,大致是莫管家深愧于待客不周、夜不能寐、后悔丢了侯府的脸面云云,而后便令府兵将那两个箱子放到二人面前,说是“莫管家给两位的赔礼”。

    戚策琰心知莫岩只是个忠仆,本身并不是坏人,又想着石镇是诡谲之地,多带上些钱物总是好的,便假意推辞一番后收下了。

    话虽已能说得圆满得体,但莫叁毕竟还年幼,经事不多,听到戚策琰的几番推让,险些急的哭出来。不过,当和期将府医给她盛药的木盒子交给莫叁、请他替自己代为归还的时候,这小伙子的脸上的嫌恶之情与莫岩简直如出一辙,证明老管家培养接班人的心血并未白费。

    “那我看看。”

    箱子是叠放的,和期涨红了脸,费了好些力气才将上面那个搬了下来,掀开盖子探看了一番:“里面都是衣物,还有些首饰、玉佩什么的,”她又掀开另一个,声音透出些许失望,“这个也是,我还以为会有些银票……等下,这里还有个盒子。”

    和期脸上挂着兴奋,跑到戚策琰身边,将盒子的内容物展示给他看:“长教习,钱。”

    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一厚叠银票,戚策琰颔首:“不错。”

    莫岩送来这么多钱也情有可原。肯定是知府已经派人报信了,说他与和期路上“遇到盗匪”、损失了不少银子。

    被鼓励后,和期斗志昂扬,又折回去寻宝。还真有所获,这次被她翻出个样子精美的首饰盒。不过里面只是首饰,没有银票。

    “都是上佳的珠子,看手艺……应该是南沼金氏的,”和期将一根步摇凑近烛光细细品鉴,“耒阳我不知道,要是在京城,估计可当四。”

    戚策琰扬起眉毛:“你拿小侯妃的陪嫁去当?”

    和期面露讶异:“陪嫁?可我们素未谋面,何至于送此厚礼。”话虽如此,她手上却谨慎了不少,将那步摇用两只手捏了,拢着坠子,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盒子。

    这人聪明时比七窍玲珑心还多一窍,蠢笨时又像根烧焦了的枯木。心情能时阴时晴,难不成这脑子也能时好时坏?

    戚策琰深叹了口气。

    和期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推远,远离了烛火,表情有些沮丧:“那些衣服的料子都是上佳,也能换些钱。”

    “怎么总是想着银子?”戚策琰嗔怪道:“那些衣服没人敢收,别想了。”

    和期困惑不解,戚策琰忍不住提点她:“你把衣服的上的暗纹仔细给我瞧瞧。”

    和期得令,迅速拎了件罩衣回来,借着烛光仔细查看了一番后,她惊呼:“蟒袍?”

    “可小侯妃为何要送我们蟒……哦。”和期自问自答,抿嘴不说了。

    戚策琰不喜欢别人称呼他为“小侯爷”。秘宝堂中谁敢这么叫,定是要被执事薛晴婉罚的。和期是教习,不用担心挨罚,但长年累月“长教习”、“长教习”地叫着,这码子事还真被她丢在脑后了。

    和期摸摸鼻尖,眼神飘忽,突然定到了某处。“哎?我之前都没注意到,原来长教习你就一直穿着蟒纹呢。”

    “什么?”

    戚策琰吃了一惊,立刻低头,果然如和期所言,隐约可见袖上盘着一条白蟒。因为行装都是由戚福打点的,他不由得暗斥道:这小子,粗心大意的毛病真是十年如一日。

    和期见他脸色暗沉,出言安慰道:“穷乡僻壤,估计没人知道这茬,更别提你这是白袍白蟒,不细看很难发现。”

    戚策琰神情凝重,在心中暗暗记下要赶紧换掉这件袍子。“不妥,现在万不可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