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书盟 > 玄幻小说 > 秘宝堂异闻·贵子方 > 锁和钥匙
    “长教习,你这是趁人之危。”

    趁她从床上爬起来时没防备,戚策琰如同拎小鸡仔似的将她一把提起,然后轻松扔出了门。可戚策琰是州官,她只是平头百姓,根本没法比。又被身处凶险之地、必须万事小心的条框所束缚,和期满腔愤懑,却只敢扒门缝压低声抗议。

    破旧的木头门板突然被人猛拍,剧烈震了下。和期被吓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快点去。”多了层隔断,戚策琰不耐烦的声音变得闷声闷气的。

    在其他人眼中,三皇子秘宝堂长教习,忠毅侯嫡子戚策琰,才貌出众,智勇双绝,除了为人冷淡严肃,别无缺处。和期作为他唯一的教习,还是个女教习,走到哪都能听见一片称羡之声。

    诸如大公主秘宝堂的柳如楠和七皇子秘宝堂的贾芙,每次见到和期都十分热络,而实际谈起话,无外乎是她们对戚策琰花样褒奖赞扬,然后和期点头称是。在这种氛围下,她即便大吐苦水也无人会信,女教习同僚们还会反过来嘲笑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和期本想图省事,直接喊一嗓子,叫个店徒或者小二上来,但一楼大堂暗着,不像有人值夜的样子。再说深夜大喊扰人睡眠,的确是缺了些德行,戚策琰事后也定然要责骂她,得不偿失。和期便将无奈地这个念头掐灭了,恨恨然地拖了步子往前走。

    等下到台阶上,屋子里的暖光已经彻底顾及不到她了。和期便抓紧栏杆,摸黑一步一步往下迈。

    周遭黑咕隆咚的,纸窗外头也没亮儿。这也难怪,今夜暗无星月,天光晦暗。但和顺楼门口的灯笼也没着着。和期猜想,估计是觉得这小地方偏僻、肯定无夜客投宿,那小气掌柜便想省下一点灯火钱。

    听戚策琰的描述,这和顺楼掌柜的急功近利,毫无商人之德,这穷乡僻壤的孬房间,竟妄想炒出天价来,一口吃个肚饱。

    一阵凉风蹑手蹑脚擦过身边。和期被风一激,胳膊上起了些鸡皮疙瘩。她止住脚步,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头。

    和期站在楼梯中央,眯眼环顾左右。

    和顺楼不大,从上到下一共三层。可这三层楼,除他们那间屋子有烛光,其余的地方都是一片浓郁的漆黑,别说光了,就凭这寂静悄然的模样,像是连人气都无。

    如果这么多地方都是空的……那就不是奇货可居了。和期独占矗立于黑暗中,并不觉得害怕。她摸摸下巴,觉得这事挺有意思。

    她在自己的呼吸声中沉思,回忆起那人说的话——一定要住和顺楼。

    这绝对是是“贵子方”搞出来的名堂:和顺楼掌柜的故意说房间稀少,又刻意找人当托炒高房价,就是为了将这个“筛子”做圆满。 “一定住和顺楼”的人是珍珠,能被“筛子”留下。而那一群不必非得住在和顺楼的人则是砂砾,为“筛子”所遗弃。

    可她又想起戚策琰说过的另一件事。当时同他们一起住进来的还有两对夫妻,这些人是否还在和顺楼?如果在,为何不点蜡烛?要是不在,又跑到哪儿去了呢?

    她漫无目的地抬头,试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墨黑中搜刮一些线索。忽然,和期发觉视野中出现了光,正是凭借这微弱的光照,她清晰地看见,正朝着她的三楼那间屋子,门后有人影晃动。

    这意外收获让和期心头一喜,喜悦之余她也纳闷,那助人为乐的光究竟从何而来:看它发散的方向,其源头不是从那间屋子里升起的烛火,倒像是从她身后来的——

    “你在这做什么呢?”像是回应她内心所想,从左后方幽幽飘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和期有些胆量,她不畏惧鬼神,倒是怕人。听见这突然出现的人声,她着实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一皮肤黝黑、眼缝狭长的陌生男人,手端一盏白烛,正借着光狐疑地望着她。

    “您是……住在‘月’字间的贵人吧,”她没认出那男子,男子反倒将她认出来了,咧嘴一笑:“您当时晕着,没看到我,我是这酒楼的掌柜。”

    这人就是抠搜掌柜。和期暗暗记下。

    “这么晚了,您站在楼梯上动也不动,怪吓人的。”掌柜温和地抱怨道。烛火明灭,他嘴上虽有笑,眼睛里却丝毫笑意也无:“您可是要去哪儿吗?”

    和期镇定自若,将来意道明。

    “嗨,这么点小事,贵人站在门口喊一声不就行了,您大晚上的——”掌柜嗔怪完,忽然换了副神秘莫测的口吻,“还是别出来走动为好,咱们这小店开了百年,住的不止是人……您深夜游荡,万一遇上不干净的东西……受罪可不太好,您说是吧?”他殷勤地将黑瓷烛盏往和期那边推,在逐渐暗下去的烛光里露出诡笑。

    装神弄鬼,居心叵测。

    在这种时候要是想装糊涂,就得假装相信才行。和期作出害怕的样子,正好合了掌柜的心意,他名为“护送”实为盯梢,一直陪和期走到屋子门口,亲眼瞅着她进门。

    和期将门掩于身后,眨眼示意已经换好衣服、正坐在榻上看书的戚策琰别出动静。她屏息静听,等外头的脚步声远了,才小声将刚才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和他仔细叙述了一遍。

    “你想的东西有几分道理,”戚策琰沉吟道,“你刚才看见的人影在三楼?的确有人住在三楼。”他先前往册子上写名字时,特意排在了最后面,就是想借机窥视其他人都分别住到了哪间屋子。那对被安排去了三楼的夫妇,应该在“福”字间。

    “等过一会,我自己去看看。”

    他虽知此地绝非安逸之地,却没料到竟到了诡谲到了此种地步。刚才和期说的种种,令他有些后怕,更是有些后悔先前故意捉弄她、放她出去涉险。

    这话听在和期耳朵里却变了味道,倒像是戚策琰不信任她,觉得她又在夸大其词、非得自己亲眼所见才为真。她郁郁地嘟起嘴巴:“还是我去吧,长教习您洗澡喜静,我反正也得出去,正好去查探一番。”

    戚策琰当然不知道和期领悟出了另一番天地,只当她在为刚才的事情抬无名杠。他被噎了一下,有些语塞,半天才硬邦邦甩出一句话来:“你在屋里呆着,我去。”

    两人各有怨气,挥拳出腿,结果打到的都是风,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着边。戚策琰回到床上继续读书,和期则借着烛火将小侯妃送的首饰一件件拿出来品鉴赏玩。直到那掌柜送热水和吃食上来之前,两人各自赌气,谁都没搭理谁,让本就不暖和的屋子更添几分春寒。

    抬木桶上来的几个大汉很让人眼熟,正是先前依靠在柜台边儿上、骂骂咧咧地同住客抢房的那几个人。骗局一完,连装都懒得装了。戚策琰暗自称奇,觉得这和顺楼掌柜毫不遮掩无耻本性,倒是有几分真小人的坦诚可爱了。

    和期将首饰盒轻轻盖好,抬眼瞧了瞧那桶热水,又瞅了下食盒,刚要开口说话,却见床上半卧的戚策琰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半晌,戚策琰忽然起身,大步行至门边,伸手用力推门。

    老门板的骨头似乎快散架了,发出极为难听的“吱嘎”声,却没有要开的迹象。

    戚策琰的脸冷若冰霜。

    “他们把门锁住了。”

    这晚,戚策琰与和期睡得都不舒服:前者虽然不骄矜,但地板又冷硬,垫了层被子也没法适应;后者则嫌床板太硬,枕头硌人,身上盖的衣服不够厚,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加上外头总是间歇不断有马蹄声、行车声侵扰,清晨两人醒转,都无精打采、哈欠连天。

    门锁开了,掌柜笑眯眯地走进来,他亲自端来了个铜盆,里面盛着清水,是给他俩洗漱用的。

    不待戚策琰开口质问,掌柜就开始自行解释起门上落锁一事了。当然,他还用的是昨天糊弄和期那套说辞,什么“百年祖业”、“鬼怪夜行”,絮絮说了一堆,又臭又长,却没有插针的缝隙。

    “我饿了。”和期终于忍不下去了,她突兀开口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客人一个黑脸一个厌烦,只有掌柜不气不恼,仍笑容满面:“两位是想下去吃还是在房间里吃?”

    “我们出去吃。”戚策琰铁青着脸,冷声道,“不用准备了。”

    掌柜轻笑一声,拿出一副好言相劝的口气:“那……您可就没东西吃了,咱们石镇穷苦,什么卖吃食的地方都没有。”

    石镇住民很少。和、戚二人走了半天,所见到的民居大多将大门锁闭,作出一副冷脸拒客的态度。偶有几个大肚子的年轻妇女,在自家门口发呆透气,但老远见到和期和戚策琰走过来,不知何故,都转身躲回了院子,留给二人的还是扇紧闭的门。

    和顺楼掌柜所言非虚,他俩这一圈逛下来,果真丝毫不见什么点心铺子、茶水摊子的踪迹。不过说石镇不兴商也不对,因为几条街到处都挂着客店幌子,或者说石镇的商铺全都是客店,看样子,这地方常有外地人光顾。

    可他俩却没见到一个外地人,几家客店门口倒是有成堆的空马车。

    “昨天想去和顺楼住店的人呢?”和期不解道,“他们都呆在店里不出来的吗?”

    戚策琰摇头,拉住一个作马夫打扮、在一家客店门口马车上晒太阳的人假装问路,可几句话说下来,什么也没套出来。那马夫是耒阳人,对自己的雇主的去向一无所知,说只他们让自己等在这里,切莫离开。

    两人饥肠辘辘,一无所获,只得回到和顺楼。

    和期本想开口找掌柜要些吃食,可看到他那张嘲讽的脸,忽然烦躁,也起了些傲气,扯住戚策琰的胳膊就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楼。

    “我带了糕饼,”她站在门口,一边摸钥匙一边跟戚策琰悄声解释,“足够咱们吃了。”

    和期多了个心眼,离开和顺楼前,她将石偶带揣带在身上,还从包袱里翻出把锁将门锁起来了。“就行他锁,不行我锁?”她眨眨眼,小表情无比骄傲。

    戚策琰很好奇其中缘由。和期却支支吾吾,最后才道出实情:她是去福神庙那天从集市上买的,买锁那人拉住她说的天花乱坠,她便动心,乖乖掏了钱出来。

    这才对劲。戚策琰点头。按理说,这马虎精不会思虑如此周全,断然做不出千里迢迢带把锁上路这种事。比如说此刻,她就在荷包里东翻西找,半天没找到钥匙。

    和期干脆蹲下身,用笨办法,将荷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看。

    “咦?”

    她忽然停了动作,压低了声音问戚策琰:“长教习,你可曾注意到这个?”

    戚策琰循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左边那扇门旁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灰色的、极不起眼的小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