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书盟 > 玄幻小说 > 秘宝堂异闻·贵子方 > 初探贵子方
    “你听,有乐音。”

    晨起,戚策琰洗漱完毕,他用白粗布巾帕拭干手上的水珠,踱至门口,侧耳聆听。

    弦音时隐时现,似有似无,乐者大概在很远的地方。流动的细风拐带了几叶零碎的旋律,就这样从门缝里飘挤进来了。

    和期兴致不高,还在为面前和昨日一样青青白白的饭食殚精竭虑,没能像戚策琰一样去面见铜盆。闻言,她恹恹地放下筷子,抻起耳朵倾听片刻,敷衍道:“是有丝竹声。”

    不知道戚策琰是真中意这声音,还是一时兴起想考验考验她的学问,居然较起真来了:“你细听听,能听出这是哪家的曲子么?”

    和期出身小捐爵家,论起品鉴乐曲,比不了从小就在世家耳濡目染的薛晴婉和秋阙。但秘宝堂的课业里,乐理比学究手里的厚书有趣多了,她学了不少,也算作粗通。和期潦草地喝下几口白粥,跑到门口,俯身将耳朵贴紧门缝,听得认真。

    半晌,她直起酸痛的腰,摇头道:“此等靡靡之音,哪是什么名家的曲子,这是首青楼曲,叫‘秋千荡’。”

    不论是上虞赵氏还是富阳郭氏,从这些乐师名家手底下锻造出来的曲子,或如寒潭竹,或如周山玉,终归是能听出里面铮铮作响的风骨和魂魄的。而秦楼楚馆之乐则不同,这些曲子不求气派,悦耳倒是悦耳,但绵若无骨,从头至尾都荡漾着一股子撩人的媚意。品名家曲如同与名士交谈,回味悠长,受益颇多。而从青楼出来,浑身带着脂粉香,你想回忆刚才那曲调、再心荡神驰一回,却发现脑袋空空,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此等差异,大若猛虎与香花,和乐理毫无干系,也根本用不到“品鉴”这把杀牛刀,顶多称得上是“分辨”。

    这人无端生事,和期正纳闷,就看她长教习理顺了衣襟,悠然道:“你对秦楼楚馆的玩意通晓得很嘛……也对,你也是去过挺多次烟花巷了。”

    知道这是青楼曲,还晓得这曲子姓甚名谁,绝对是个老主顾了。

    和期暗道不妙。果然,那边紧接着就降下质问来:“所以,你忙活了这么久,手头那件差事进展如何了?”

    节外生枝,莫名其妙。

    戚策琰挑刺的事本就是公事,没法再耍花招。不过,出来这么久,和期又是当小侯妃、又是当赵满贵媳妇的,此时才感觉自己捡回了秘宝堂教习的本职,很是感慨。

    “京城的勾栏院我都走遍了,没找见桃花扇,也没遇到一个非贱籍的花柳。”她正色道。

    “撤勾栏”和“严贱籍”也是女皇帝们登基后才颁布的政令。此令一出,代越全境的青楼成批地关张大吉,也少了许多卖亲女儿的无赖和拐良家妇女送去做花柳的人贩,着实将这歪风邪气狠狠荡涤了一把。

    但这污秽无法根除。太阳底下暴死后,暗市便像雨后春笋般繁荣起来。和期虽偶有脱线和偷懒,但来西岭前,她为那件事殚精竭虑是真的,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了。眼下她只担心戚策琰对她抱有成见,以“玩忽职守”下罪。她赶忙将自己的苦劳悉数道明。

    戚策琰沉默不语,和期舌灿莲花,直到说得口干舌燥,端起碗将她厌弃的白粥一饮而尽。她知道戚策琰有城府会算计,断不会无故提起此事,她揣摩好久,斟酌词句道:“您是觉得,两件事有关联?”

    “不是。”

    戚策琰伸了个懒腰,一派闲散:“我只是忽然想到,问问罢了。”可他那个嘲弄的眼神,却仿佛在说:大惊小怪,就知道你偷懒贪玩,就这么敲打敲打,看你心虚的成什么样了?

    这人着实可恶。

    和期咬住下唇,绞尽脑汁想反击。她过于醉心,连外面锁开了的声音都没听到。

    门扇两开,进来了个黝黑的中年汉子,见到两人又是行礼又是作揖。他似乎有点自来熟,关怀的语气很是亲近:“二位睡的还好吗?”

    引路人长了对和气的笑眼,目光锐利如铁钩。见两人都不答话,他笑道:“贵人想必是太累了,衣服都没顾得上换一身。” 和期恍然,原来这人是昨天给他们引路的人——他们昨天蒙着眼睛,并不知道引路人长什么样子。

    因为没有床幔,两人又太累,便和衣而眠了。本想着早起再换,可又被某人的突发奇想与某人的滔滔不绝而把这事耽搁了。

    不过这种小状况和期应对起来十分拿手。“我也不会浣洗……”她怯生生地看了眼戚策琰,声音细如蚊呐:“对不起相公,都是我不好……”

    “女贵人不必担忧,”汉子笑着说:“拿药很快的,您二位当晚便能到石镇。”

    虽不知他口中的“拿药”是什么意思,戚策琰还得假装懂行。好在“赵满贵”脾气不好,天生一副凶相。他佯怒,冲和期低吼道:“还不快走?”说罢便兀自跨出门去。

    和期顺势跟脚,却被引路人伸出胳膊拦了下来。

    “女贵人,您得跟她走,”汉子笑道,探出头去叫了一声:“春花!”然后之前送饭送水的漂亮小丫头应声而至,冲和期福身行礼。

    昨日行走,戚策琰已经知晓室内修筑了许多廊道,但亲眼看到后,他才发觉这秘密宅院竟建得这样大,走了老远还不见半点日光。两边虽也挂着成排模样精巧的红灯笼,可还是压抑不住这滔天的黑暗。而廊道又出奇地蜿蜒,这一阵走下来,叫人浑身不舒服,犹如穿行于蛇腹。

    引路人谈笑一路,表面上是东扯一句西拉一句地闲话家常,实际则是在拐着弯地打听私事,不过“赵满贵”这不招人待见的臭脾气让他讨了许多没趣,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先前的飘忽的乐声变得连贯起来,又由一丝,到一缕,再到一股,愈发清晰起来。戚策琰察觉到,他们似乎在往这声音的源头行进。

    丝竹声起源于一间大屋子。

    引路人将戚策琰交给守在门口的一个蓝衣男子,行礼后便离开了。蓝衣男子脸上挂着同引路人仿佛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和善微笑,伸手递给戚策琰一张纸。

    戚策琰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着“二十四·中”的字样,他不明就里,蓝衣男却已经将门推开,躬身请他进去了。

    “贵客,这是您的码号,一会叫到您的号了,您再进去请大夫给您问诊。”

    两人擦肩而过时,蓝衣男低声嘱咐道。

    “码号”、“叫号”、“大夫”和“问诊”,这些稀奇古怪的词汇叫人一头雾水,戚策琰正欲详问,可他迈步进了那屋子后,便把那句话咽回了肚子。

    屋子的陈设怪得很。

    这房间是个高拱顶,又极宽阔,里面已经有大概五六十个男子,却仍不觉熙攘。男子们都坐在石制长凳上,长凳共五条,并列排着,豪迈地贯穿了大半个房间,且样式奇异,被人用木板在其上特意搭筑了一个个“佛龛间”。因“佛龛间”的上、左、右、后面都是隔板,间内人无法闲谈。

    其实没有佛龛间,大家应该也无心交谈,男子们都伸着脖子往房间那头张望,目光汇聚之地正是 “秋千荡”:五位姑娘坐在一条横置的长凳上,一人抚琴,琴声如溪水潺潺;一人吹笛,笛音似黄鹂飞舞;还有三人手里抱着琵琶,点画出无数繁花和花丛中秋千上女子的环佩叮咚。乐音相和,与姑娘们沉鱼落雁的绝色姿容彼此交融,描画出一副暖意融融的春日图景。

    与之相反,房间那头就没那么诱人了。对应着五条长凳,尽头设有五个无顶木制隔间,估计里面坐的就是问诊的郎中。隔间有门,各由一个小丫头守着。恰好,一个男子从最中间的隔间推门而出,守门丫头见状,叫了一声:“十二!”

    在中间石凳上最后一个“佛龛间”坐着的男子闻声站了起来,戚策琰明白了那个“中”字的含义,主动走过去补位。

    他往那边走,同刚才从隔间出来的男子正好打了个照面。这一看不要紧,戚策琰讶异地发现,自己同那人居然见过————

    男子正是之前在和顺楼同他提及算命先生、又率先离开的青袍男子。

    和期的状况同戚策琰差不多,但有两处差异:一是无人奏曲。二是她已经先戚策琰一大截,坐在了隔间里。当然,是她略施了些手腕的成果。

    郎中是个没精打采的白胡子老头,同和期隔着一个很长的梨木桌。他手握一根毛笔,毛笔那边的毛已经炸开花了,他却毫不嫌弃,仍用它在戳在纸上写画。

    他用又长又黏糊的音调询问了和期许多事情,都挺怪的。不是说这些问题本身怪,而是它们似乎不该由郎中问,而是应该由官差问,诸如籍贯、婚配、行当、财产和田亩之类。

    这难不倒和期,因为作为“赵满贵媳妇”,戚策琰逼她背过更加详尽的话本。可没过一会儿,她还是信马由缰了。不是和期烦了,而是她注意到对面郎中手握秃笔,看似认真,但实际上是在纸上画圈。

    问题干干巴巴,那老头的声音也叫人昏昏欲睡。和期丢开脑子,漫无边际地胡乱作答,几乎都要瞌睡过去了。

    就在她眼皮要合上的瞬间,白胡子终于抛出了个令人精神一振的问题。

    “我再来问你,你同你夫君,床帏之事可还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