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书盟 > 玄幻小说 > 青平之末 > 第七章 吾去矣
    自打富青和薛平一块上学后,富家的日子才算回到了正道上,虽比不得早年,也比一般人家要强些。富隆和做不回他的富家公子哥儿,但也衣食无忧,每天喝几口,手头儿宽敞了去好馆子,肘子、烤鸭一块吃,手头紧了去二荤铺要碟花生米也能喝两口。

    富隆和中午自己喝了点酒,在西里间炕上歪着养神,嘴里哼着曲儿。赶上徐氏出门,家里来了人叫门他也没听见,人家自己进来了,在门外敲了几声门,他才隐约觉得有人来,晃晃悠悠往外走,走着嘴里也没停,“听窗外不住的叮当连连地作响声。外面的声音却是何物也?高力士奏……呃……”嘴里打俩嗝。

    门外人忙进来,“林中雨点和檐下金铃。”来人正好给他接上唱词儿,富隆和才把迷迷糊糊把眼睛睁圆,找地方坐稳当。

    来源长佩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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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人给富隆和请了个安:“五爷,小的是镜儿胡同三爷家的伙计,今儿来给您送请帖,下月您侄子办喜事,十六的正日子,还请您屈尊光临。”

    富隆和脸上没什么表情,许是酒劲儿还在,答应了一声把帖子接过来撂下,就在没说话,来人就告了退。

    富隆和呆愣了许久,权衡这婚礼去还是不去,若不去,他好歹是富家的一份子,自己亲侄子大喜,做长辈的不到场也不合适。若是去,又免不了看那些人脸色,他自幼不被富家人待见,自己也不待见他们。富家五兄弟里他自己独成一派,本就不受待见的富隆和,后来偏偏娶了个退休的窑姐,那些日子富家另外四兄弟踏破了门槛,来了全是一个路数,先摆明自己是富隆和的亲哥,再摆明了自己是为富家声誉着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唾沫星顺嘴直流,企图让他幡然悔悟、痛改前非,罢了娶徐氏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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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在娶徐氏这件事上,本就游离在富家门楣以外的福隆和更是彻底成了富家的叛徒和耻辱,被富家人立为后辈子孙引以为戒的反面教材。富隆和虽姓富,却早已不被富家当自己人,今儿却送了请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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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富隆和去吃涮锅子,想借着点酒劲儿,把富家这茬事的烦心先撂下,徐氏很早就睡了,富青还在薛家。

    第二天学里正在上课,薛府管家站门口跟老师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就把富青叫出去了,隔着玻璃薛平看见富青撒腿往外跑,也跟着追出来。富青在最前面,然后是薛平,然后是管家,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顾着往前跑。

    从学校到齐化门并不远,那是富青跑过最长、最累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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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的风跟刀子一样,切皮裂骨,刮的脸生疼,像一片一片剥掉鱼身上的鳞。大口大口吸进去的凉气让人嗓子充血,流出来的鼻涕凝在鼻尖上,眉毛头发全是白的了。往常热热闹闹的四九城,一下子就跟死城一般,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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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富青骑在富隆和脖子上在大街上逛,手里拿着串儿糖葫芦自己吃一粒给阿玛喂一粒;阿玛经常吃完晚饭在院里吊嗓子,《定军山》的流水唱得最好,有时候恰巧路过的隔着墙都喊声好儿;那年阿玛去庞各庄,当地农夫送了他一个足有三十斤的西瓜,说是“天上有”的甜,愣是抱了几十里地回来,跟富青说城里的西瓜都没这个甜;阿玛在院里树下教自己下棋,阿玛说棋技要有但棋心不能有,别老想着怎么赢别人;阿玛出去溜鸟儿,赶上突然下雨,把自己衣服脱了裹住鸟笼子,自己弄了个精湿……

    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

    雪后的路,又硬又滑,富青跌趴在地上像被抽空了血,一动不动,薛平跟管家也终于赶上来,把富青扶起来,富青闭着眼,脸憋的通红,渗出了血丝。薛平把富青抱在怀里,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富青猛地挣开,接着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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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化门下早已经围了一圈人,不管什么样的天气,都挡不住老百姓看热闹,看着喜事跟着高兴,看着不幸跟着难受,他们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是融入在这个社会里的。

    富青扒拉开人群,心想着这个人肯定不是自己的阿玛,被徐氏的声音破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徐氏跪在地上,上半身被一个看热闹的大娘抱着,抬着头嘶嚎,像是在说什么话,含含糊糊听不真切,声音越来越小,语句越来越模糊,慢慢变成抽泣,上身一挺两只腿一蹬,昏了过去,抱着她的大娘赶紧掐人中,把徐氏的腿强行盘起来,徐氏才长吸口气醒过来,依然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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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青听见徐氏的声音,不管不顾往里挤,地上这个男人脸已经发紫,眼眉、睫毛跟嘴上结了一层白霜,跟往日里总是慈眉带笑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阿玛…阿玛…阿玛…”因为刚刚跑得太急,加上大悲忽至,富青双腿像被人抽了筋一样,扑通跪下后就再也动不了。

    富青帮阿玛擦掉脸上的白霜,把阿玛揣在怀里的手拉出来,手里攥着一包冻得跟石头一样的酱牛肉,那是富青最爱吃的东西。如千斤重石压胸,富青觉得胸口一紧,嘴里开始泛咸泛腥,一阵猛咳,吐出来带血的唾沫,一旁的几个女人已经把脸转过去不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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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平在一边看着,也不知怎么办,人间大悲莫过于少年丧父,如山倒海崩、天塌地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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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府的管家已经叫来了车和帮手,薛平用俩胳膊勉强把富青抱起来挪到车上,又几个人把富隆和抬到车上,管家求了几个看新鲜的女人把徐氏也放到车上,往富家赶。徐氏的精神已经乱了,嘴里支支吾吾含混不清。富家宗族无一人露面,整个家里就只剩下一个半大小子富青,他又哪里经过这种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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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回到富家,薛平就一直跟在富青旁边,富青哭他就跟着落泪,富青发愣他就在旁边守着,富隆和尸身暂停在正堂屋,富青跟薛平两个孩子在屋里发愣流眼泪,薛府管家进来朝薛平点了个头,然后转出去了。薛平用一只胳膊把富青揽过来,贴在他耳边说:“我跟阿玛说过了,富伯父是我干爹,干爹家的事儿就是我家的事儿,剩下的有薛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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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家采买了棺材、白布、灵棚等一应丧葬用品,请了僧道诵经,一切皆以旧例操办。富隆和生前的那些相识故旧,来往的或没有来往的,再加上薛家的亲朋,都知道薛家操办这场白事,都纷纷来吊祭,来者皆是顿足捶胸、声泪俱下,富隆和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活着的时候寡亲少友,一闭眼却惊动了大半个北京城,光眼泪都得装几缸,这本来不算太小的院子,日日都人挤人、人挨人,一时间争相传颂薛航仁义无双,是当代富家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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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几日,富家宗族并无一人露面,好在来往络绎不绝,并不让人察觉,要不又得说三道四。丧事在薛家的照料下有条不紊。一日里,富隆和其他四个兄弟露面了,有人搀着,打一进胡同就开始哭,到了门口更是连跑带滚地进了灵堂,不管不顾又是一阵哭,不有专门过来劝哭的人都劝不住,老哥四个一把年纪,老得胡子都白了,看着也让人不免心痛。哭了许久才止住,有人预备了座位摆在一旁,老哥四个依次坐好,嘴里都不停地说自己五弟命苦福薄,是当兄长的没做好表率,说得情真意切。富家门口的红幡(满族用红幡,汉族挑白纸钱)挂了好几天,整个富家跟商量好了一样,装作毫不知情,无一人露面,去人报信也无人应承,今儿一下子哥四个商量好似的齐现灵堂,定是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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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管家怕他们难为富青这个孩子,早就在一边站着并不搭言,一是看孩子可怜,二是这丧事现在是薛家的脸面,不能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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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来吊祭的人跟薛家一干人等,都去各忙各的,富家宗族的人就把灵堂就给占满了,哭也哭了,哭完了谁都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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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明灯的灯火爆了两声,富青回过神来挑了挑灯芯,添了些油。富家老三爷把富青叫住,本来恢复平静的脸又拧了起来,眼泪也适时流了几滴,拉着富青的胳膊往身边拽,“孩子,你阿玛走了,打今儿起,你就跟着我过,我就是你阿玛…”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往眼睛上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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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哥,还是我来吧,您家都五个儿子了,我这下边就俩,让小青儿跟着我,一来我照顾的更周全,二来也陪我解解闷儿,也算对得起老五了,你说这老五怎么走得比我们这帮老骨头都早啊……”富家老四也掏出帕子往眼上擦。

    反正,富家四兄弟谁都想养着富青,就从说话变成了斗嘴,又成了吵架。

    “你分明是图老五这点家产,你那么好心?老五活着的时候你有这好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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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五活着遭难的时候,你们谁伸手过?还不是我,三年前老五在外边被人算计,不是我拿三块钱替他平的事儿吗?那会你们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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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一看,富家四位爷倒不是商量好了一块儿过来的,更像是互相瞄着,到最后一个没忍住四个都没忍住,就一道来了。

    从这几位爷进门,薛管家就知道是怎么档子事,可自己是个外人又不好插话,早早打发了人去找薛航。

    薛航是四九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为富隆和处理后事一为薛平,二为薛家声望,顺水人情又能为自己添彩,丧礼上出了这种事,旁人不敢管,富青一个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办,徐氏寡妇失业又没些主见,薛航是最合适的调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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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这事儿本是富家的家务事,按理我一个外人不该多嘴,但富兄是我小儿义夫,这一棚事又是我薛家主理,我就不免要插几句嘴。死丧在即,死者为大,富兄英灵还没过奈何桥,咱们还是得以妥善处理后事为先,至于富青小侄日后由富家哪位爷抚养,都说你们兄弟情深,也少不了问问富青的主意,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如若不嫌我薛家门小家贫,我薛航今日起就是富青的义父,日后学业婚事我一应照料,视如己出,至于此处房产财物我一概不动,可由富家自行商议处理。”薛航这一番话,让富家几位爷都涨红了脸,又一时想不出怎么答对,灵堂里外的人都相继议论薛老爷忠义品德。

    “孩子,这时候就是看你的主意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说,从今儿起,我就是你干爹,你是跟着几位伯父还是跟着干爹……”薛航把话递给了富青,也止住了富家几位爷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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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青年纪小,心里也跟明镜一样,也知道血亲不亲,往前挪了几步,在薛航前边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叫了声“干爹”,站起来看了看薛平看了看富家几位爷,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哽咽呜咽着说:“多谢干爹收留。”

    富家几位爷见如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又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就相继走了,直至大殡再也没现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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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送完富隆和以后,日子照旧归于往常。邻家老父新丧,隔壁喜聘新娘,日子该过还得过。

    富青还是和薛平一道上学,还是有日子住在薛家有日子回自己家,看起来跟过去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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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丧事之后,富青在薛航面前恭恭敬敬的磕过了头,以薛家义子的身份开始生活,薛家照旧每个月给徐氏月钱以供其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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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家几位爷在丧礼上闹了一通什么也没得着,回去越发添堵,哥四个又杀了个回马枪。老大抬走了院里用盆栽的一株长着迎客松胳膊一样的桃树,又拆了院中的两小处石头假山,那是富隆和出去三天两夜从西山寻来的石头;老二搬走了富隆和天天宝贝似的唱片机;老三老四也没空手回去;总之富家四位爷让这个小院变得更加宽敞起来。

    徐氏就在家里,看着这些人一点一点搬走家里的摆设物件,也不说话也不阻拦,像个木偶人一般,好像往日里得理不饶人,抓着个芝麻能说成冬瓜的女人并不是她。

    俩孩子放学一道来了富青家,徐氏一改往常的样子,脸上止不住的笑,笑里多了几分柔婉慈善。徐氏忙进忙出地张罗着做饭,有富青最爱吃的酱牛肉,还有徐氏最拿手的鲫鱼豆腐汤,摆了满满一桌子,暖黄色的烛光让徐氏的脸看起来十分和蔼,这种感觉让富青陌生而又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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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氏给富青和薛平盛汤,不住的往他俩碗里夹菜,自己也不吃,给富青裹了一卷京酱肉丝,放到富青碗里,放下手里的筷子,用手把鬓边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富青看的清楚,那一缕头发里,多是银丝。

    徐氏的鬓边已现斑白,几年的主妇生活让脸蛋儿也松弛蜡黄,不见当年头牌姿容。富青自然没见过徐氏当年风姿,论起秋荷的名头来,用今天的话说,在京城风月场里算得上是一线大腕儿。秋荷正红火的时候,只要翠花楼把她要见客的风放出去,整个八大胡同里若秋荷定不了客主,任是谁都别想开张,全都巴不得见上秋荷姑娘一面,与之春风一度。

    自古红颜常薄命,色衰而爱亦驰。铁打的翠花楼,流水的姑娘,好看的姑娘跟地里的韭菜一样,割完一茬就长一茬。秋荷年纪见大,主顾们出来取乐的谁不稀罕年轻些的,老鸨都是认钱不认人的主儿,一开始还只是心底里不悦,日子一长,天天用话编排秋荷,说什么世道艰难,家里还养着个吃白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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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来二去,秋荷也就看出了老鸨的心思,自打干这行起,秋荷就想到了这一天。她直接就找到富隆和,说他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该有个做饭添衣的人,自个有钱赎身,只要富隆和应了,她就是富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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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隆和向来行事不从常理,这事就算是成了,风声传到富家族里,任谁也没劝动他。秋荷成了徐氏,给富隆和做了第四房太太,她自小学的都是歌技舞曲,这柴米油盐、缝补浆洗一概不会,她倒也认可干这些活计,只是嘴越发厉害不饶人,日渐失了温柔,富隆和也不在意。

    她从小被卖到翠花楼,过惯了看人脸色被人摆弄的日子,那些爷给她花钱,哄着她,也不过当她是个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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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年徐氏爱摆正房奶奶的架式,爱耍些脾气,却也是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两父子,总是一边骂骂叨叨的,一边把该干的活干完。

    “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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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徐氏的两只手变得局促起来,往两只腿上搓着,不住点头答应,这还是她头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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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上富青和薛平就在家里睡下,徐氏特意找出来自己新做但舍不得盖的新厚棉被,给两个孩子挡风。

    那一晚,富青睡得格外踏实,他看见阿玛在躺椅上摇着哼曲儿,徐氏在台阶上坐着纳鞋底,日子不松不紧的让人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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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富青跟薛平醒来,外边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用砂锅煲的米粥,打开盖儿还冒热气,配上几碟精心拌过的咸菜,还有几个马蹄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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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屋外都没有徐氏的影子,在徐氏卧房的桌上摆着几卷大洋,是薛家每个月付给的月钱,旁边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棉袍,一双棉鞋,是给富青做的,这布料是前不久徐氏刚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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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知道徐氏去了哪,也再也没人提起过她,这个小院一下子就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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