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 万物初生。

    沈离在三月的尾巴上赶到了这青衣城。

    这青衣城里仍是如同他走的时候一样,热闹繁华,人们不慌不忙地生活着, 从容不迫的模样。

    只是人却不一样了,踏上那熟悉的青石板的一刻, 沈离心里微微被什么触动了一下,竟然有种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他没坐马车,一路骑马沿着官道疾行赶来, 马已经在驿站换了几波, 到达的时候比原先预计的快了两天。

    沈离进城的时候便已经下了马, 他隐约记得, 今日是五日一逢的集市, 怕是官道也被占了, 他忽地想起那个少女每每去集市上,都要抱一堆小玩意儿回去。

    路过的时候或许可以看看有没有讨人喜欢的玩意儿, 可以给她带些去。

    沈离牵着马进了城去,他这一路赶来, 虽是风尘仆仆的,却仍是朝气蓬勃的少年模样。

    街市一如既往的热闹, 两边的小摊挨挨挤挤的,叫卖的声音声声入耳, 人烟稠密, 茶铺饭馆里人也络绎不绝。

    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 七.八岁的模样, 梳着双发髻,挎着个小篮子,里面放着鲜红的野果跟青翠野菜,还有山菇跟一些小坚果,那是她们从城外的野地里弄的,只有一个小姑娘别出心裁地在篮子里放了一簌花。

    而后混在人群里叫卖,每个人嘻嘻哈哈地卖得几个铜板就买糖吃去。

    而那个篮子里有着花的小姑娘委委屈屈地看着同伴围在卖麦芽糖的小摊上,眼里的泪将落不落的。

    她篮子里的花没有卖出去。

    沈离看着,牵着马走了过去,而后拦下那个在篮子里放了一簌花的小姑娘,弯腰拿下那簌花,而后往她手里塞了几个铜板,与她平视着,而后温声道:“这花很漂亮,我要了。”

    高高的阁楼上,有女子推开窗户,露出半张粉白的脸,含羞带怯地往下一望,见了那牵着马的俊俏少年郎,心里欢喜。

    而后一张手帕并一个香囊便被丢了下来,落入了刚刚拿了一簌花的沈离怀中。

    沈离一愣,抬头望去,只见得一个窈窕的背影离去,旁边摊子上有个摊主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慢悠悠道,“这是看上你了,按照我们青衣城的规矩,若是你应下,便可直接去提亲,那姑娘乐意跟你走。”

    “若是不应,便怎么都行了,那些东西随你怎么处理。”

    “反正没了情意,便都是些死东西。”

    沈离点点头,向那摊主行了一礼,谢过之后便唤过刚刚那个卖花的小姑娘来,又给她塞了几个铜板,“有空便把这两个东西交回住在那家阁楼上的姑娘,她不小心落下的。”,他指了指那个阁楼。

    而后牵着马转身便走了。

    摊主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哎,想当年我也是个翩翩少年郎,引得多少姑娘家茶饭不思的。”

    “爹爹你又这么说,小心娘亲骂你。”,刚刚那个卖花的小女孩把篮子放在小摊旁边,瞪了那摊主一眼,而后捏着那手帕跟香囊去刚刚那阁楼送过去了。

    暮春三月里,仍是温柔的季节啊。

    ****

    沈离牵着马,循着记忆中的路,慢慢往那苏府走去。

    却忽闻前面有吵闹的声音,他抬头远远看去只见一堆人围着两辆马车,人头攒动,看不太清。

    还没等他细细看去,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你且道如何?”

    带着些许少女的甜脆,却因着主人的愤怒而戾气横生。

    沈离循声望去,入目的正是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少女。

    苏楣站在马车上,一身黑色胡服,袖口紧紧地,干净利落,头发只用一根红色的缎带高高地扎了起来,端的是英姿飒爽。

    她负手站在马车上,俯视着马车下站着的人,冷笑道,“叔父刚刚说我什么?”

    “贱人?”,苏楣一字一句地念出来,随即歪了歪头,笑眯眯道,“叔父您可再给我说一遍听听?”

    此时有人给她递上一杆银枪,她接过去,抛了几下而后耍了个花枪,稳稳地握在了手中,然后出枪指向地上那人,她出枪凌厉,破风而去,却稳的很。

    一看就是下苦功练过的。

    这一年多来,她长高了一些,眉眼也长开了些许,越发艳丽,此时那张芙蓉面上正一脸不耐烦。

    “叔父怕不是年岁已高,耳朵不好使了吧?”

    “这苏家的家主,是我,可不是你口中那什么劳什子族里的……谁来着?”,苏楣努力想了想,没想起那个名字来,最后还是看回她称呼叔父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刚刚被苏楣那一枪吓得坐倒在地上,半天没敢言语,此时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吓得,指着苏楣的手颤颤巍巍的,却半天没言语。

    “看来你们这是没吃到教训?”,苏楣跳下马车,冷着一张脸,一步步朝着那人走去,轻描淡写的模样,“想来你们那棺材可是多备了一副?”

    她说话不好听,夹枪带棍的,当即把为首那人给气晕了过去。

    这是之前的事儿了,族内有个郎君仗着苏楣是个小娘子,便执意要谋了她去,好占些便宜,还设计了个拙劣的计谋。

    苏老早就收到消息了,但是沉吟半晌,终是没替苏楣除去这个障碍。

    “总归不是个入流的,丢给我家宝儿练手也成,我总不能护着她一辈子。”

    “她也该长大了。”

    他一直护着苏楣,但是啊,总有一天他也会老的啊,也会护不住她。让女子执掌一州本就惊世骇俗,所以没几个人信他。

    既然有人不信他会将这家业交给苏楣,那就让事实证明好了。

    而事实证明,狼崽子即使是个崽子那也是吃肉的。

    当时苏楣直接提剑斩了那个郎君,而后命人直接一席草帘裹了,送了回去。

    而被苏楣杀死的那位郎君正是面前这人的独子。

    所以苏楣说出这话来不但字字诛心,还字字见血。

    “别玩儿的太过分,差不多得了,气死了还得把罪名按在你头上。”

    苏恒撩起车帘,探头出来懒洋洋地道,“毕竟叔父还得留着命来传宗接代呢。”,他这话却更气人,偏生语气还挺正经。

    苏楣闻言,这才收起长.枪来,

    苏恒瞥了底下那些人一眼,手中的扇子漫不经心地在手心转着,而后淡淡道:“我倒是头一次见这么不要脸的人呢。”

    “一堆妖魔鬼怪都凑在一堆了。”,苏恒半眯了眼睛,忽地冲那人道,“你们倒是挺好的啊。”

    原来他身边这个少女可是只敢拿鞭子吓唬一下人的,如今便时时在身边备着刀剑跟一杆长.枪了。

    苏恒还十分清楚地记得,那是个冬日,寒风裹挟着大雪铺面而来,他奉了苏老的命令在外面守着,只待里面有什么不好的动静便立刻进去。

    而半晌后,却只听到那郎君的一声叫,而后门便开了,那个惯穿红衣的小姑娘提着一把染血的剑走了出来。

    苏恒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想法忽地冒出来,原来红色的衣服染了血也是能看出来的啊。

    她的鞋上浸满了鲜血,一路走过去,那红色便印了一路。她走过雪地,便只留了一行小小的红色脚印便留在了那里。

    那是他的妹妹啊,苏恒想,提着一把长剑趔趔趄趄地朝他走来,看到他后便愣愣地丢了那剑,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那是她第一次沾血,但是却不是最后一次 。

    自此以后啊,她便踏上一条杀伐路,再回不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