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上雨水順著磚瓦流下來，連成雨幕，狐狸的臉在雨幕後麵若隱若現，眼角彎彎的，笑得無比討打。

這一場雨大了小，小了大，淅淅瀝瀝的下了好幾天就沒停過，天陰陰沉沉的，連帶著鋪子裡也冷冷清清。

店裡沒客就沒賬收，我索性讓徐伯休息一日，自己當起掌櫃的，捧著壺茶半趴在台子上昏昏欲睡，雨聲劈啪的在外頭落著，我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突然聽見有個尖尖細細的聲音在我耳邊不停地喊：“顧老板，顧老板。”

我勉力撐開眼，店裡異常的安靜，一個人都沒有，隻有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站在我麵前，他笑嗬嗬的，兩眼眯成兩條縫：“顧老板，這回真是多謝你了。”

我嘴巴一張：“啊？”

“那女人實在是太煩了，一直哭一直哭，就在我腳底下，從早到晚，從晚到早，太煩了，吵得我不得安歇。”男人擰了擰細長的眉毛，做了個不堪忍受的表情，而後又笑了起來，“十來年啊……總算是清靜了，真是多謝顧老板，這是報酬，聊表謝意。”說完往我懷裡丟了個什麼東西，那細眉細眼的男人倏地就消失了。

我猛地睜開眼，雨滴敲打窗扇的聲響一下子撞進耳膜，我一激靈，手上的茶壺吧嗒摔在台子上。在門口坐著發呆的順子聽見動靜回頭看我，眼睛瞪得圓圓的。我看看他，再看看店裡，問：“剛才有人進來麼？”

順子莫名其妙：“沒啊。”

我低頭瞧了瞧，屋外大雨滂沱，屋裡地是乾的，沒腳印子，的確沒來過人。

我怔了怔，把一直攥著的左手鬆開一看，手心裡抓著塊琥珀石，剔透勻稱，質地上乘，值個好價錢。

後來這事兒過去好久我才琢磨過味兒來，那男人還真不是第一次出現，先前帶著搖光在邵陽鎮裡亂轉摸不著門路時碰巧聽見的那一聲顧老板，夜闖鬼王廟搬石頭砸鎖時的那股子順暢勁兒，還有背著搖光在鬼打牆裡找不著方向時樹上招來招去的那隻手，事後再一回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理一理，居然也能串起來，估摸就是那個男人在裡頭幫的忙，沒跑了。

人最先也是衝著顧二老板才把嫁衣送過來的，我也就去問了問狐狸，那男人到底是個什麼妖啊鬼的。

狐狸反問了我一句：“你不是見過他原身麼。”

他這一說，我一下抽冷子反應過來，那男人的那張臉，似乎，跟鬼王廟裡供奉的鬼王石像有八成相像。

我一抖：“莫不是、莫不是鬼王罷……”

狐狸用看二傻子的目光望向我，咧著嘴吧笑得特彆開心：“鬼哪門子的王，那就是隻樹妖。”

鬼王廟的內堂裡，的確生著一棵格外粗壯的老樹。

鬼王廟的壁畫上，除了那個當鬼嫁娘的姑娘，和那個所謂的鬼王之外，似乎還有一棵老樹，出現次數極高，很是搶眼。怪不得壁畫裡鬼王出現的地方總傍著棵樹，原先我以為那跟花花草草流雲煙霧一樣是布景，現在一想，鬨半天那才是本體。

雨停的那一天午後，搖光帶著小賬本來我店裡算總賬，來的時候狐狸正歪在第三、四排貨架中間困午覺。搖光一手小算盤啪啪打得挺響，末了掐頭去尾，給我報了個整數，我正準備掏銀子，狐狸的聲音從貨架後邊飄出來：“小少爺，都是熟客，要價要太狠傷人心，對個半罷，日後常往來。”

我遞銀子出去的手一頓，猛一抬頭，往貨架那頭望了望，又看了看搖光：“你們認識？？”

狐狸臉上帶著睡出來的紅印子，打貨架那頭繞出來，笑出八顆牙：“大當家的，這黃符紙用了這麼多，摸的時候就沒覺得熟悉？沒覺得跟咱家櫃門裡壓著的那一疊小黃紙長得一個樣兒？”

搖光一張笑臉笑得像是挺不好意思似的，跟狐狸挺熟套的道：“二老板，價錢好說，好說。”

聽得我一愣一愣的。

《鬼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