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明笙笙和鐘雲霜果真浸在寒泉中受刑，尤其是鐘雲霜，她重創自身，如今傷口已同寒泉相融，凝結成冰，內裡透著殷紅的血色。她麵色慘淡，雙眼緊閉，氣息微弱，以這種方式補償宋蘅，也求一個心安理得。

一旁的明笙笙出人意料地沒有再鬨騰，她好像已經接受了這個結局，最起碼，她殺了莫淵這件事就此被掩蓋了過去，她還是這個高傲的天玄宗小師妹，寒泉太冷，她早已被凍得沒了知覺。

宋蘅獨自前來，看著這兩人，心下沒有太多感覺，既無快意也無歎息，她隻是淡淡地看著，因著麵上薄紗之故，她們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覺得，約莫是嗤笑吧。

明笙笙抬眼看她，一字一頓道：“你很得意吧。”

“從未。”

“嗤——”

明笙笙冷笑一聲，沒有繼續同她掰扯，她已沒了氣力，隻是在這寒泉中一點點熬著，盼著早日脫身，她不會就此止步，更不會就此罷手。

她的心思過於明顯，宋蘅懶得計較，明笙笙已經毫無勝算，等到落霞墟一事結束，若是她繼續設計陷害，宋蘅便會動手殺了她。

席玉君已經和天玄宗離心了，明笙笙的價值也就如此了，因著營魄燈，她毫無瓶頸，隻等修為積累，神魂穩固，道心不損，哪怕陰謀百出，也不至墮魔，可正是因為營魄燈，她空有修為，卻無自保之力，唯有尋覓一顆高大的樹，借此成就。

修道一途，當斬凡心，可這真心，實為俗不可耐之物，她又如何尋得到？宋蘅是不再相信虛幻的情愛了，若非重傷難愈，宛若廢人，她也不會出此下策，但她絕不後悔走這條路，縱然眾叛親離，孑然一身。

宋蘅沒有離去，美其名曰：“此事因我而起，我願一同承受。”

她就這樣看著她們一點點涼透了心，流儘一腔溫熱的血，從內到外地覆上一層薄冰，氣息萎靡，求而不得，一敗塗地。

可鐘雲霜有一點說對了，她們所受確實不及宋蘅所經曆的萬分之一，曾幾何時，她也是這樣受儘欺淩，修為微末，也尚未修得魔功，喪家之犬，惶惶度日。

她來這裡，也並沒有這麼好心，更沒有興趣看她們受折磨，主要是為了一樁大事，留下一招後手，經由此事，她對天玄宗無論做出何種事來，都在情理之中。

宋蘅眼神放空刹那，她本沒想這樣做的。

原本她也不過是安插一二棋子，埋下些許氣息，方便脫身，可是天玄宗欺人太甚，怪隻怪明守中太蠢，放任她出入各大重地，該說是太輕視她了嗎？

潛修弟子的靈脈處，有她精血所澆灌的天元石。

藥園內，有身懷魔種的常平，這個棋子她用得順手，卻也在強弩之末，撐不了太久，檀青玩了這一手，倒是絕了她下手的路，天玄宗已經戒備起來了，不會再有常平這樣的人了，那麼她隻能換一種法子。

宋蘅看向已然昏迷過去的兩人，這兩人無知無覺，加之寒泉本就冰凍靈氣，使感知遲鈍，若是她做些手腳，自然不易被察覺。

況且，無人願來此大牢，這何嘗不是一處重地。

她在心裡估算著時間，不過一日，這處罰便要結束，自然有人來接鐘雲霜和明笙笙出去，她隻需掐準時間，種下魔種即可。

宋蘅默默數著時辰，在最後盞茶之刻，她抬手探入寒泉中，霎時寒氣繚繞，如針紮入體，疼痛難忍，一截慘白骨頭落下，悄無聲息沉入池底。

她自斷一寸脊骨化為魔種，以脊骨為載體，藏匿魔氣，靜待不時之刻，宋蘅眉眼淡淡，仔細感知了一番，沒有魔氣的氣息，她稍稍安下心來，畢竟她不能讓魔氣如此坦然地暴露，而她自身，是最好的載體。

她所失去的脊骨，便由天玄宗來撐起，化為她的“半身”。

一處靈脈，一處藥園，再加上大牢，皆為重地，這幾個位置所處皆有講究，不能無故而設，她隻需一點地勢，便可以脊骨精血為龍，顛倒天玄宗。

隻是現在還剩一個地方，便是天玄宗大門，她曾掃灑之處，等到大牢開啟，向翊和袁雲若急匆匆趕來，顧不上理會宋蘅，便將兩人撈出，又一齊向外趕去，外頭熙熙攘攘的，早已有一群弟子們候著了。

一群人蜂擁而來，又熱鬨萬分地走了，期間吵吵嚷嚷，關懷備至，你一言我一語的，甚是和睦。宋蘅這才走出，向著大門走去，落霞墟開啟在即，她必須把握時機了。

她這才洗脫罪責，徹底翻身，短時間是無人再疑了，於是她堂而皇之地來到白玉階上，這裡空無一人，沒有要事是沒什麼人來的，偶爾才有三兩人影形色匆忙，從她視線中掠過。

宋蘅席地而坐，黑漆漆的裙角垂落階上，在白玉無瑕的台階上各位顯眼，她就像一塊毒斑，不知何時浮出表麵，造成爛瘡一片，內裡也徹底壞死。

這麼想著，她向後靠坐，雙手撐於身後，竟是一副悠閒模樣，坐看月升日落，怡然自得，一截脊骨自她手中落出，被她拍入白玉階下，混入那團氣息，深深藏匿。

這樣的拙劣的登仙梯，竟也妄想飛升嗎。

如今天玄宗幾大重地借以被她設下埋伏，她不過凡人之軀，內藏凶惡魔氣，若不是掘地三尺，極難發現，她一不殺害弟子，二不破壞天玄宗靈氣，自然無妨。

以此山川，重鑄脊骨。

在那樣驚天的機緣前，宋蘅一個人靜靜地坐於白玉階上，清風徐徐，吹拂她覆麵黑紗，她目光遙遠而飄渺，眼眸若星，泛著光亮，堅定溫和，卻無端縈繞著一身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