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正因為平樂受傷的事生氣,他盯著牆上那幅畫,已經看了很久。汪監命人沏了熱茶,打斷皇帝的思緒:“陛下,喝口茶潤潤喉吧。”
皇帝回過頭來接過茶盞,歎息一聲問:“汪監,朕的決定是不是錯了?”
“皇上,老奴是看著公主長大的,她是個通透又較真兒的孩子,這件事就算您不同意,公主也一定會做的。”
皇帝把茶放在桌子上,依舊盯著牆上的畫,畫中的女子與平樂有七分相似,二十幾歲的年紀,比平樂多些柔和與溫善。
“朕對不起她。這些年她裝得恃寵生嬌,卻事事為朕操心。我這個做兄長的沒能保護好她,愧對父皇和母後,也愧對卿兒。”
汪成海看著這位年輕的帝王,他從他父親手裡接過的江山危機四伏。生逢亂世,隻怕是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門外小太監冒了個頭,汪成海眼尖地看見,瞧他擠眉弄眼的樣子,點了點頭。小太監走進來,恭敬地行禮說:“皇上,方霖方世子在門外請見。”
皇帝沒有回應,小太監弓著身子等著,良久聽他歎息一聲:“叫他進來吧。”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方霖走進來跪地請安:“臣方霖恭請陛下聖安。”
“起來吧。”皇帝輕笑一聲問,“雁歸去而複返,所謂何事?”
方霖站起來,朝皇帝拱手說:“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想,他的所求大約與卿兒有關。
“說來聽聽。”
他一掀衣擺又跪了下去,皇帝微微攏起眉。
“臣請陛下恩旨,準臣接手青麟衛。”
皇帝靜靜地看著他,他也抬頭看過去,目光冷靜執著,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和孤注一擲的決心。
“方霖,你可知道接手青麟衛意味著什麼?”
“除軍籍,除族譜,從此世上再無方霖。”
皇帝走過來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朕知道你怎麼想的。可青麟衛,是先祖傳下來的規矩,入青麟衛就終身是影子。”
“臣知道。”
“方霖,你是方家嫡長子,也是你父親最倚重的兒子,將來方家的爵位和長昭軍都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回京前臣已經和父親表過心意。臣願入青麟衛,請陛下成全。”
“你這樣做,卿兒知道了會生氣的。”
方霖微微笑了一下,他的語氣帶了些柔軟:“皇上,公主下嫁之時,臣無力阻攔,亦沒有為她爭取過什麼。一軍之將難得,可總有人能頂替臣,公主身邊,除了臣,沒有人能頂替了。”
他眼眶有些熱,又跪了下來:“請陛下成全臣的一片私心,臣定護公主,絕不讓蓋源山之事重現。”
皇帝彎腰將他扶起,看著他微紅的眼睛歎了口氣:“你既已決心如此,朕答應你。從此青麟衛由你統領,朕相信你不會讓朕失望。”
“臣謝皇上隆恩。”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走回桌前,沉聲道:“朕也不會讓你自宗譜除名,此事無需宣揚,隻說你身染惡疾,從此除了軍籍回家養病吧。”
“臣,謝陛下。”
隨後宣旨太監去了國公府,言明方少將軍惡疾纏身,不必再返邊境,皇帝恩準其在府修養。
這事一下子傳遍京城。多少人等著看國公府的笑話。
檀木雕窗內,花屏雀盞,蓮花爐內升起一縷青煙,百合香的味道散在室內,舒適宜人。
廳內桌椅相襯,暗紅包漿地紅木色澤柔潤,鏤刻的芝蘭花紋繁複優美,每一處都擦得極乾淨,不染塵埃。
桌上擺著青瓷雙耳瓶,瓶裡插一支蝴蝶蘭。另一側桌上六件瓷骨杯,一支圓肚長嘴壺。
陽光鋪灑進來,一室靜好。
聲音遙遠的傳來,男女聲音交雜。越近,衣角露出月門。走來的男子年逾四十,麵色滄桑,精明的眼睛矍鑠有神。
他身旁的女子步履翩躚,華服加身。
“公主請。”
進了廳,宣平侯笑著引她到首位坐下。季時淼捋順衣擺,抬頭朝他微微一笑:“侯爺坐吧,不必如此拘禮。”
“謝公主。”
宣平侯方遠植是方霖堂伯,本是同宗同族,一脈相承。但自方霖祖父受封國公,權勢地位儼然超過本家,侯府與國公府的關係就變得微妙起來。
婢子上廳前奉茶,行步柔緩,舉止淑雅。
季時淼微笑著奉承他:“宣平侯府不愧是數代書香,雅望居首。便是府中小侍也比旁人家舉止有度。”
“公主謬讚。我輩受成祖訓,自然是一步不敢疏落。”
季時淼端起盞子,輕輕吹開浮起的嫩葉,抿了一口茶湯。熱氣熏著她的眼,叫她神色朦朧。
季時淼說:“侯爺可知方雁歸病重之事?”
宣平侯冷哼一聲:“此時如今京城鬨得沸沸揚揚,某如何能不知。”他呼一口氣,長歎一聲:“橫刀立馬的長昭公世子啊,誰人能不為之一歎?”
“侯爺便隻一歎?”季時淼挑起眉毛,嘴角一抹笑似有似無。
宣平侯打量她一眼,謹慎地搓著衣角。
“方家世代清流之名,老侯爺登閣拜相,宣平侯府聲勢日漸顯赫,若非雙爵之擾,侯爺如今也該位列朝堂,讓侯爺隻做些經史典籍的工作,豈不是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