縹緲峰下,鳳鳥鎮外,春雪。
哪怕是沒見過什麼大世麵、不曉得什麼是好東西的魏冉,也驚詫於眼前的春雪山湖,杉林秀挺,枝枝綻雪,白若雲霞,遠處山巒覆著更細密的雪景,晴光明晦,間或一些鵝黃如柔情拂散的春柳,亦是覆雪,柳下的雪岸,似未曾落口的綿軟冰糕,浮於冷冽暗澄的水邊,山更遠是雲氣厚重,水更遠是波影踏石,天地仿佛走到了極冷清的儘頭,這般與塵世隔絕的明豔動人。
桑香不曉得魏冉為什麼不再牽著她往前走了,良久的,她隻感覺到他的手在細細地顫抖,可周圍那樣寧靜,並沒有敵人或野獸來襲,桑香不解問道:
“魏冉,你怎麼了?”
魏冉忽然說出了這輩子最深刻的話:
“江山這麼好,難怪大英雄們前仆後繼,爭做天地間的霸主。”
桑香觸動,剛想誇他幾句,沒想到他又下流起來道:
“等我做了霸主之後,桑香你會好好伺侯我的罷?村口說書的,常念叨,那美人都是愛英雄的,桑香,你就是我的美人兒。”
桑香臉上含笑,把手上的饅頭塞到了魏冉的嘴裡,道:“先吃飽了,再扯有的沒的!”
魏冉抓著饅頭咬了一大口,嚼得起勁,笑嘻嘻牽著桑香沿著湖岸,走上了通往鳳鳥鎮的大道。
鳳鳥鎮雖非要道樞紐,卻因著劍宗要招募新弟子,車馬往來不絕。
市集買賣叫喝聲,更是此起彼伏,三街九巷,都繁華熱鬨起來。
這鳳鳥鎮上的客棧,更是住得人滿為患,魏冉牽著桑香滿街找了半晌,終於找著一家福來客棧,可客棧隻剩天字房空著,魏冉摸了摸荷包,跟桑香商量道:
“銀子不多,要省,咱倆睡一張床罷?”
桑香聽見了那客棧掌櫃的口吻,似乎很瞧不上她共魏冉這兩個鄉下人,大概粗麻破布的鄉下人,不配住得起天字房罷?
於是,她縱容魏冉道:“那就住這裡罷。”
魏冉眼睛一亮,跟立時就要偷著燈油的老鼠似的,爽快地付了定銀,牽著桑香,跟著福來客棧的小二們,樂嗬嗬地上了樓,住進了天字房。
這是魏冉頭一回住天字房,窗外有秀林山景,房裡的擺設更是精致,魏冉最喜歡這房裡床帳子銷金繡鳳,又柔軟又暖和的床褥子,鋪得一個褶子也沒有,他牽著桑香坐上床沿,笑嘻嘻地支使那小二道:
“快去打盆水來,我們趕了一整天的路了,我該給我老婆洗腳了。”
小二客客氣氣應聲好咧,桑香卻臉紅了,低聲道:“你跟不認識的人說什麼給我洗腳,還是我自己洗罷。”
魏冉可不管,把包袱放好了,裝模作樣地四處翻翻揀揀,看見那博山爐裡的素香嫋嫋,一想富貴人家都愛品香,難得他和桑香住進了這樣好的天字房,他打開鏤空的爐蓋,狠狠往那明滅的細炭裡,添了一大銅匙紅漆鈿盒裡盛著的香末子。
濃重的香氣一下熏染得滿房靡靡起來,魏冉看見桑香端坐在那床上的姿態,素眉低斂,柔荑纖握,腮上好像淡淡的,像把桃花瓣都揉碎了、暈進溪水裡漂出的顏色,魏冉挨著桑香坐著,笑嘻嘻道:
“桑香你真好看呀。”
說著他又開始誕皮地摩裟桑香又細又嫩的手,桑香冷冷道:
“阿嬸說,如果你敢碰我,回去就打斷你的狗腿。”
魏冉一想到自己的腿真斷了,那就沒法照顧桑香了,但還是忍不住心頭癢癢的,道:
“桑香,等我混成劍宗最厲害的弟子,把你明正言順地娶進門,阿嬸她可管不著咱倆床上的事兒。”
說著魏冉開始哼唧唱起曲來:“我有桑香紅酥手,我有桑香桃花腮,湖上鴛鴦何可羨,不如有情天裡,我和桑香閨房底,樂正多,樂正多……”
桑香聽得後背疙瘩密密起來了,耳根子底更是起了紅雲,魏冉看見她這羞麵模樣,忽然巴巴地求道:
“桑香,咱倆成親前,讓我先親你一口罷。”
說著魏冉就想按住桑香的兩隻手,湊過來輕薄她,桑香臉色一沉,不等魏冉反應過來,他就覺得腰上一痛,再一刻已摔坐在地!骨頭又痛又酸!他忍不住破口大罵道:
“桑香你這白眼狼!你這娘們怎麼這麼凶!早知道我把你扔在溪邊淹死算了!”
魏冉說話過了頭,桑香冷冷嘲諷道:
“沒人逼著你把我揀回來!讓我淹死了,正好落得乾淨!”
桑香手上握著衣角,氣得發抖,為什麼世上這麼多人,偏偏她做瞎子?偏偏她記不起來從前的事?這麼淒涼還不算,還要一天到晚被魏冉輕薄!桑香抓著床上枕頭,往地下摔了,冷聲道:
“魏冉你今晚就睡地上!要敢再碰我一個指頭,我把你指頭都掰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