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小鬼（2）

在每一個清晨吵醒你的既不是鬨鐘也不是第一縷陽光，而是那瘋狂又歇斯底裡地叫喊。

薄薄的門板像是完全不存在一般被輕易攻破，刺耳有尖銳地聲音持續不斷地試圖鑽進你的耳朵，你卻如同完全沒有聽到一般，按部就班地穿好衣服，將腳下成堆的編織物搬到床鋪上，借此騰出走動的狹窄空間。

門被敲響，邦妮蒼老又疲憊的聲音響起。

“切西婭，你起床了嗎？”

“是的，外婆，”你快速地用黑色皮筋把頭發高高豎起，同時衝過去拉開門，看到門外滿臉慈愛的老人手裡端著水盆和毛巾，趕緊伸手接過來，“我來吧，您去休息。”

“不用了，芬妮她現在情緒不好……”邦妮渾濁的眼中閃過痛苦和壓抑，試圖避開你的手。

你已不容拒絕的姿態直接搶過水盆，安慰她道：“沒關係的，她是我媽媽，我可以照顧她。”

你走進尖叫聲傳來的房間，房間不大，不到4平米的狹窄空間散落著亂七八糟十幾個廉價酒瓶，淩亂的被褥中，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坐在上麵，她的短發散亂著，蒼白的臉頰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渾身散發著難聞的酒味，看到你走進來，她那雙醉意朦朧的眼睛陡然爆發出了仇恨的光芒，帶著些不正常的興奮。

“你這個野種為什麼還在這裡？你怎麼沒和你那個該死的爸爸一起走？我的人生都是被你們兩個毀了，你和他一樣，都是讓人作嘔的混蛋，畜生……”

你無視她的汙言穢語，徑自走向她，洗乾淨毛巾幫她擦臉，動作機械卻也輕柔，像是設定好程序的仿生機器人。

“蛀蟲、廢物、無賴……”

芬妮試圖掙脫你的手，然而常年抽煙酗酒讓她的身體遠不如你的結實，兩下就被你製服了，於是她便開始了更瘋狂的辱罵，你幫她擦完臉，麵無表情地對上她那雙癲狂的眼睛，平靜地重複著。

“混蛋。畜生。廢物、蛀蟲、無賴、野種，您還有其他新鮮的詞來形容我嗎，媽媽？”

你明顯感到手下骨感又瘦弱的身軀顫抖了一下，那雙充滿了仇恨如同要爆發的火山一般的眼睛瞬間熄滅，變得像是北極永不融化的凍土一般冰冷，她的聲音也不再瘋狂，而是冷淡至極。

“你和他一樣。”

她似乎是透過你在看那個人，又似乎是在看著你，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酸楚和憤怒，努力維持麵上的平靜，淡淡地反駁。

“我和他不一樣。”

然而你的話卻像是投入沸騰油鍋裡的水，刹那間引起了芬妮情緒的爆炸，她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抓住你的馬尾，力道之大，讓你的不算健壯的身子都跟著一歪，尖銳的刺痛從頭皮傳來，你下意識地伸手去拉，卻碰到了她乾瘦如同枯木的手指，像是觸電般地收了回去。

芬妮並沒有注意你的動作，而是硬拖著你把你往衣櫃的方向推，另一隻手扯開衣櫃的門，胡亂地在裡麵翻找著，扯出了什麼扔到你麵前。

“你和他不一樣？那這是什麼？！你說，這是什麼！”

你忍著頭痛，看向那遝被扔到你臉上的東西，大腦停止運轉了片刻，隨後再也壓抑不住的憤怒讓你甩開了芬妮的手，有些顫抖地捧起了那張被撕碎的球票。

“你瘋了嗎？”

你聽到自己的聲音抖得像是秋風中的落葉，眼眶熱的發痛，潮濕快速上湧。

“我瘋了，我看是你瘋了，你以為你傍上有錢人就想飛出這裡，我告訴你，不要做夢了，你一輩子都會爛在這裡，這是你應得的，是那個男人對我做得一切的報應！”

芬妮衝著你尖叫，臉上混合著扭曲的笑容，失心瘋一般令人驚悚。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徹底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手裡碎像是雪花一般的紙片讓你的理智徹底崩潰，“是你選擇了他，不是我，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我的錯？我最大的錯誤就是生下你！”芬妮像是頭憤怒的母獅，衝過來想要撕打你，你雖然憤怒，但是也不會對自己的媽媽動手，隻能往後閃躲。

“天哪，你們在做什麼！”

邦妮急促的聲音傳來，她顫顫巍巍的衝過來，想要保住芬妮，卻被她一把推倒在編織材料上，你嚇了一跳，趕緊衝過去扶起她，“外婆，你沒事吧？有沒有傷到哪裡？”

“我沒事……嘶”邦妮想要直起身，卻捂著腰痛呼了一聲。

“你瘋夠了沒有！”你衝著還張牙舞爪咒罵著的芬妮喊道，對方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做了什麼，囂張氣焰全無，像是個無助的小孩子一般湊到邦妮旁邊，怯懦地道歉：“對不起，媽媽，芬妮不是故意的，芬妮是個壞孩子，對不起，媽媽。”

“沒關係，不是芬妮的錯，我們芬妮是個好孩子。”

你看著自己空蕩的手和麵前擁抱在一起的母女，深吸了一口氣，忽略自己空蕩的心底傳來的苦澀呐喊，再次看了兩人一眼，對上邦妮懇求的目光，你木然地點點頭轉身走出了這座房子。

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從小到大的記憶在你的腦海裡回轉，似乎有兩個自己始終對話，其中一個叫囂著“快離開，離開那個瘋子”，另一個反駁“那是媽媽，不能拋棄媽媽”。

你被迫聽著她們的爭吵，卻插不上嘴，感覺自己頭痛欲裂，忍不住脫力般蹲在了地上。

裡卡多坐著父親的車來到球場，半路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蹲在街邊，於是出聲讓父親停車。

“西婭？”

腦海裡瘋狂的叫囂停止，你捕捉到了那個開朗又溫柔的聲音，那個即使是靠著幻想也能安撫你的聲音。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送你去醫院。”

不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