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善堂？”王大夫有些不解：“善堂那種地方，即便要教醫術，還能教得這麼深？”

不是王大夫瞧不起善堂，他往年行走南秦，看過不知道多少善堂，有些好的善堂，能夠保證一日三餐已是不錯，有些不好的，摳摳索索不說，還動不動就出言譏諷，拳打腳踢。

教本事的善堂也不是沒有，可當真是少。

更何況，教出小竹這樣的。

小竹可以說是在江意寒的善意下活下來，長大的，她哪裡容許彆人詆毀質疑，板正道：

“江家的濟善堂自然和彆處不同，不僅延請各方大夫輪流講課，而且每旬一次考試，不容許分毫懈怠。特彆是醫術一道，一旦有錯漏，便隻能去學旁的本事。”

孫大夫聽完感慨：“原來是江家……”

如此過了三日，這一批醫者之中也有三成染上了瘟疫，孫大夫看著和自己一路前來青州城的人紛紛倒下，心中很不是滋味。

濟善堂的醫者稍微好些，有一成染病，孫大夫這幾日和小竹也熟悉起來，知道她做事爽利，性子也大方，故而忙完一天之後實在沒忍住內心的牢騷：

“小竹啊，你們也是被迫來的嗎？”

小竹正在分配明天的藥，一邊分一邊反問：“也？”

“對啊，其實我不是很情願來這兒，這可是瘟疫，有藥可醫，可誰也不想生病啊。”

孫大夫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我老覺得自己也病了。唉，真不想來。說來，你們明明更加積極接觸病人，怎麼倒下的人不多？”

這點很是奇怪，明明大家都是一樣的接觸病人，一樣地喝防止感染的藥，怎麼小竹那邊的人染病的就少許多？

小竹分完最後一批藥，答道：

“大小姐說過，醫者的身體最重要，所以我們每日無論寒暑，無論晴雨，都要練八段錦，太極拳，強身健體，以防自己比病人先倒下。不僅如此，大小姐還禁止我們熬夜，子時前必須得睡覺，想來，恐怕是因為這個。”

孫大夫咋舌：“怪不得你們願意來這裡。”

小竹搖搖頭，伸手提孫大夫把脈：“孫大夫你暫且沒沒事。”

說完，小竹伸了個懶腰，眼睛明亮且真摯：

“我們願意來這裡並不是因為我們身體不錯，而是因為大醫精誠，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這是我們每日進學前，都需要誦讀的。”

孫大夫輕聲道：“說的容易……哪有這麼容易……做到？”

小竹看向孫大夫，直言：

“孫大夫，我們和你不同。去濟善堂的人，要麼是被父母拋棄毆打，要麼因天災自小流離失所，若非大小姐常懷慈悲惻隱之心，我們早已餓死，凍死，被人打死，哪裡活得到今天？我和母親若非大小姐收留，恐怕早就餓死在楚州街頭，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小竹望向天上的那一輪皎月：

“既然大小姐都能夠做到，我們這些受了她恩德的人，難道會對彆人的苦難熟視無睹嗎？”

“進青州前，大小姐特地趕來見了我們一麵。她好瘦，明明富貴窩裡養出來的人，卻硬生生瘦得讓人心疼。等青州城疫病過去，我一定要回去督促大小姐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孫言雖然沒有見過江意寒，卻很難不被小竹口中描述的那個人所折服。

青州城的情況徹底好轉，雖然小竹這一批人倒下了些許，可是之前患病的青州城醫者們都已經好轉，人手不至於接濟不上，而且患病的人大多都已經痊愈，眼看著就剩下最後一批重病之人。

而顧翎就是其中之一。

距離顧翎臥床不起已經過去足足十日，十日間，顧翎幾乎沒有清醒的時候，藥和粥都是朱武硬灌進去的。

起初灌得還算是順利，到了這一日，藥和米都難以讓顧翎吞下。

朱武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臉，看向身邊圍繞著的大夫們。

青州城的一位老大夫，京城的孫大夫，還有小竹，何遠道遠遠地坐著，麵前的水早已經喝乾。

三人依次為顧翎把過脈，隨後都忍不住搖頭。

垂死之兆，無藥可醫。

小竹抿唇，臨行前大小姐特意囑咐自己多關照顧大人，可現在，自己卻根本無計可施。

“小竹，拜托你。”當時江意寒麵色沉靜鄭重，小竹自然滿口答應，可現在……

似乎有所感應一般，顧翎突然睜開了眼睛，眼中光彩比尋常更甚，朱武陡然一驚，這哪裡是要醒過來，這分明是……

回光返照。

顧翎見床前侯著不少人，很快領會過來自己恐怕是要不行了，他勉力露出笑容：

“死生乃尋常之事，諸位不必……為我如此傷感。”

朱武緊緊抿著唇。

顧翎似乎是想坐起來，力有未逮，朱武趕緊用迎枕墊在顧翎的腰後，顧翎感激一笑，問：“如今，青州城如何了？”

何遠道連忙說道：“藥物齊全，醫者充足，已經不剩多少患者，想來再過半月就可消除疫病。從始至終，青州城內外約摸八萬人，因疫病身死的不過三百人。”

顧翎欣慰地點頭：“我臥病在床，實在辛苦何大人。如此，顧某也算是……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百姓，無愧於……自己的本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