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這飯很配你。” 顧淼大口吞飯，很滿足地對瀟瀟點頭。

這家店確實不錯，在老饕最愛美食名單上榜上有名。眾人吃得滿臉油光，烤盤裡的食物熟一盤清空一盤，仍舊食欲旺盛，垂涎炭火上滋滋作響的小肉山。陸有曜在最中間的烤盤上搞起了壟斷，先碼上一圈“護心肉”，仔細烤出來全盛進心儀的盤子，再換烤盤、刷油，疊上九層蘑菇蝦，黃油的香氣繚繞不絕，引得周圍人哄笑，“喲，陸老師一口也不留給外人！” 陸有曜這才紅著臉著招呼眾人，一起吃，一起吃。心怡倒是不怎麼切分盤裡的美食，慢慢品著酒。

手機振動，瀟瀟點開查看。是宿白的消息，附一張視頻聊天的截圖，“剛視頻了，這人還活著，你放心。” 句末加了狗頭表情。

瀟瀟點開看，果然是兩個再熟悉不過的少年的麵孔，兩個人不知道聊到什麼而笑得花枝亂顫，完全沒有形象可言。說熟悉，其實也很久沒見過了。

“嗯，順利長大。祝你周五快樂，祝他生日快樂。”

宿白回複很快，“我這份收下了，其他的代勞不了，該祝誰祝誰去。” 這次單獨發了狗頭。

瀟瀟彎身笑笑，放下手機。麵前的餐盤是複古風格的土黃色粗陶，泥與火的藝術。瀟瀟想到曾看過Tate Britain泰特英國美術館的埃及展，在若乾戰勝了時間的陶器中有一具餐盤，注解很妙：“這裡有餐盤而無食欲。” 飾品區還展出了一枚戒指，注解道，“也許是結婚戒指，然愛情至少已三千年未獲回報。” 那個夏天，外麵很安靜，瀟瀟在展館裡慢慢走過一件件文物，一切都很遙遠，隻有身邊人離得很近，心裡自然而生的想法讓瀟瀟臉紅——這就是“同呼吸”吧。

人和人的關係有時真像紫色天穹下——海中央——晚間經過的船隻。這當然不是描述人類可以企及和想象的最親密深刻的關係，而是一種接觸，她曾體驗過的在記憶中蒙了塵卻鼎盛的接觸。

記憶成了不醒之夢，現實變為無岸之河。

《戀愛的犀牛》裡說，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

“老顧，你加把勁，下次演《戀愛的犀牛》吧，我肯定買VIP票支持。”

顧淼衝她樂， “你可真行。”

一般人是盲目的，明知是好的會拒絕，明知是壞的卻戀戀不舍，卻還把自己當成多聰明的理性人呢。

“喂，U市不適合你，”顧淼突然靠近，在瀟瀟耳邊輕聲道，“也不適合我。我們一起逃吧？”

瀟瀟愣了一下，餘光看到心怡斜著眼睛瞄向她倆。

怪不了U市吧，是我自己變鈍了。以前能從看到的東西裡看到東西。現在呢？瀟瀟推開顧淼。手機裡還有心儀的一條短信——“瀟瀟，你大可不必假裝喜歡我，你誰都不喜歡，你活該沒朋友。” 隔閡不知從何而起，終是影影綽綽樹在兩人中間。

“要逃現在就逃。我吃飽了。” 瀟瀟正色道。

顧淼應聲而起，拉起瀟瀟就往外走，“好啊，反正不是我買單。” 回頭和陸有曜毫不在意地擺手，“老陸，我們出門轉轉，你們繼續！”

下了電梯，夏夜已經拉得很長很長。兩個人像並排的紙飛機，從晚風裡折出，又潛入新奇物語的流彩裡。肆意浮覽，沒有酒精也甘願做迷離夜色的頭一號饕餮。午夜時分，兩個人終於停住腳步，並排坐在中央公園的長椅上，仰望著CBD聳入虛空的狹長燈光。

“喂，瀟瀟，夏夜裡的晚風，吹拂著你在我懷中……” 顧淼唱出聲。

有各個方向的風，就有各式各樣的快樂。

夏天開始變得亮晶晶的，瀟瀟心裡好像有一盞燈被點亮，從顧淼的眼睛裡看得分明，自己臉上流動的光彩是許久未流露出的振奮。

瀟瀟終於想起來，靜了等於不靜的夜晚才是良夜，而這良夜曾與她有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