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有下班的人路過千鳴的工位，看一眼雜亂無章的桌麵，感歎她真是個粗枝大葉的女孩，也有人眼球古怪地一轉。最終他們都離開了。

辦公樓陷入黑暗。

“我說，千鳴，你能不能把你那玩意戒了，有那麼好吃嗎？”

兩人坐在一間不大的店麵一張裡側的桌子。老板是個大嗓門，吆喝的聲音店門十米開外就能聽見。春織拆開一雙一次性筷子，攪了攪碗裡熱氣騰騰的湯麵。

“你不懂。”千鳴煞有介事地一點點把漂浮在麵湯裡的蔥花揀出去，頭也不抬地說，“你就不覺得那是一種自由意誌的味道？”

“自不自由我不知道，你要是再在工作時間啃筆杆被發現了可要有麻煩。”

這是公民食品控製條例實行的第七十四年。自從第一版被發布，公民的整體素質以驚人的速度提高，也就很少有公民反對條例陸續加入的新內容——包括其中最嚴格也是唯一的禁令，禁止任何年齡段公民食用巧克力。

專家給出的解釋是，食用巧克力會毀掉控製飲食而變得良好的兒童性格。食用巧克力會讓人變得古怪而不合群……也許還有更多未能探明的嚴重結果。於是條例修訂案加入巧克力禁令的那天，各地都自發組織了銷毀巧克力的行動。

幾十年後的今天，春織看著麵前這個幾分鐘前還在辦公場合大剌剌叼著偽裝成水筆的巧克力棒啃的女孩，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行了行了，不是我說春織，你總跟個老頭似的會早衰的。”千鳴吹了吹筷子上繞了幾圈的麵，“你要是真有那麼守規矩，能現在跟我一起坐在這？”

未曾被宣傳過的角落，有這樣的研究報告——食用巧克力有助於形成人的“個性”。在研究以非學術的原因被打壓幾年後，發表那份報告的研究員向研究院申請了辭職，成為了這裡的老板。這間小店也一點點成為了“違背過巧克力禁令”的人一個能放開聊天的地方。

春織的爸是金牌好公民，曾經給家裡拿回一塊勞什子“食品條例執行先鋒”的獎章。按理來說，有這樣的爸，春織也應該是遵紀守法的公民二代，他也一直是這麼認為的。但在他七歲那年，他從爺爺的眼鏡盒裡找出了一塊樣貌陌生的褐色糖果，吞了下去。

那是他小小人生中吃過最美妙的東西，美妙得他的內心立刻產生了沒來由的巨大惶恐。他找到害了病進了醫院的爺爺，緊張地說，爺爺，對不起，我翻了你的眼鏡盒……

爺爺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眼睛裡閃著頑童的快活。小寶，爺爺說道，聲音虛弱卻有著彆樣的活力。我們把這作為秘密好不好？不要跟其他任何人說這件事，等你長大了你自然就知道這是什麼糖了。

爺爺沒有走出那家醫院，他成了守著秘密的唯一的人。很快，他知道了——自己吃的那糖果叫做巧克力，是幾十年間被嚴令禁止的東西。他的金牌公民爸翻著爺爺的遺物，像是忘記爺爺對他的數十年養育似的破口大罵著，貶低著他“私藏違禁品”。

於是春織長大很早就離開了家。他抱著無處存放的懷疑生存了十年，終於在能接觸到權威學術網站的時候查閱到了關於巧克力的論文。

原來巧克力和曾經被以同樣力度禁止的精神藥物完全不同。並非對人體有什麼損害或影響，它隻是——竟然隻是會微弱地、微弱地，促進個性的形成。

那時他忽然意識到，這世界真的很荒謬。

春織沒有說話，低頭又攪了攪碗裡的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