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問鄧紫光可願提軍旅入衛,護衛官家?
鄧紫光連忙稱敢不效命?此番南下懲奸事畢,便可立即回靜江調集二萬摧鋒,蕩平瓊海,建立海上根據地,以圖興宋大業。
鄧紫光所謂摧鋒南下的目標不過找一條瓊海退路,意指沿海之地並無多大發展空間。
太後又問愛卿可願入朝為肱股之臣,不做武將搏命拚弑。
鄧紫光語塞,以自己資曆入朝不是好事,在承平之時,沒有十年二十年的地方經曆,全靠書本知識去立身,十有七八會誤國害已。
鄧紫光略加思索後回道:小臣讀書少,見識世麵少,曆練更少,真若入朝來,恐怕也是個百無一用的料,誤國誤已。萬不敢以弱冠之年入朝為官,還請太後將小臣放養於大江大河當中,經曆幾番風雨之後再用小臣。
太後沒有被鄧紫光的俏皮影響,而是顰蹙地:愛卿以為,如果時乖命蹇,時運不濟摧鋒會如何?
這是在假設最不利結果?鄧紫光被突然擊中,失去了思維能力,他未想過這個問題,太後的突然發問令他瞠目結舌。看著這個這憂心忡忡的女人,她比自己年長七八歲,感覺不到她是天簧貴胄,更象是以前自己師長、城裡親戚家的長姐。
太後:官家年幼,眾卿家讓我垂簾聽政,可我一介女流有多少見識?我本非皇後,為照顧官家而被封太後,不為趙家這點血脈,我一介女流何須擔此重擔?每次朝議,欲用我懿旨,我安敢妄出亂言?我連自稱哀家都不敢,也不怕傷及官家儀麵,隻稱奴……天不祚我大宋,國之將傾,我母子均為危卵。還真不如生於草莽間的農村媳婦,能有個溫飽、安睡都是一件難求的事。
鄧紫光見話題沉重,便轉移話題道:國舅爺如今何在?
太後:我弟?侯爺去為你做保書。過下月在廣州府學開景炎恩科,你下場去走一圈吧。本次科舉為提振民心,你全當支持官家吧。
太後再次留下鄧紫光用晌午,白米飯與青瓜、豆腐花葉湯,這是是簡單家庭便餐,席間兩人儘用官話對答。官家無一言接話,隻是睜大眼睛看看自己娘親,又看看鄧紫光。
官家身邊有五歲的弟弟衛王,先挨著鄧紫光,並仔細打量,然後施展纏繞功要抱,鄧紫光見他乖巧模樣,便心生歡喜,從自己身上取下鑲烏桕子手串獻給衛王,對太後說南方潮濕多瘴氣,易於繁殖虱子之類蟲子,這手串有驅蟲避邪、潤滑皮膚功效,是山裡的仡伶物。
太後點頭,南方空氣潮濕,甚至染上障癘,此物既然可驅蟲避邪,便許衛王收下了。
再次重摸四書五經,鄧紫光心中確有惶惶然,並不為科舉。近一年多未看讀聖賢書,此番再捧書本,是久渴未得水喝的饑渴,是舊友重逢的喜悅感,是電石雷火啟發,是春風化雨喚起的生機。過去讀來平常之語,如今會覺得好有道理,字字珠璣。隻因備考時間急迫,鄧紫光很少動筆尋章捉句,而是把各篇章作簡單的歸總,迅速強記。遇見心有偏好章句,就琢磨稍許。
景炎恩科參加人數不如靜江府鄉試。第一場第一題的是“子張學乾祿”,這是《論語.為政下》中的一句。鄧紫光心中的緊張感消滅了。此句中的學字,自漢代以來的集注,有解為問的,有直接解釋為學習的,此處見疑,我當從此處速決之。
鄧紫光整理思路,聯係作文標題中乾祿的意思來判彆,他選擇本題中的“學”解為問。正想破題,突然想到萬一自己解錯了呢?
想自己自戰場而來,怎麼可被這此讀書人設計下的文字陷阱所困?便不再猶豫,起筆寫下:子日“君子謀道不謀食”。
鄧紫光對它下文所謂多聽多看少說的倡議進行響應,上手直接就從追求聖賢當不疑不怠開始展開自己的進士科第一戰,開筆寫道:
乾祿及求福,人不知何處求福而問於聖賢,聖賢教以修德之道,寡尤寡悔,明無人非;幽無鬼責,吉無不利;福不期臻而自臻。故日:祿在其中。詩言求福不問,好此意也。
作文章如求道,走對了方向,前方是寬廣的直道,鄧紫光大開大闔,一氣嗬成。本考該一天的論語,鄧紫光一個早上就完成草稿,中午假寐一會,下午便打開了第二道題:《楚子問鼎之大小》
這是考《春秋.公羊傳》,題目稍顯容易。常人多往楚莊王心懷篡逆之心,目無君長上去解義。鄧紫光心想此時大敵當前,國之有難時,當團結民心,眾誌成城,堅持抗戰之時,不可一味拘泥於古義,於是便把文章往華夷之辯上引申。
有熊氏本自以為“我本蠻夷,不與中國同”之南蠻,不行教化,故而無禮。至於北狄,其心誌皆不識禮樂,故之無禮而釁中國。中國當興周武伐商之師,我輩當隨王師之旗,聚天下之忠義之兵,討不義之徒……
二天後考第二場,考一道《周劄》題,一篇作賦,最後七言絕句一首。
《周禮》的題目是“宗子雖七十,無無主婦”
鄧紫光琢磨這出得過去淺俗,為什麼會出這樣的題來考?
宗子七十了,必須有主婦。這是什麼話?常禮是凡人六十無妻者,不複娶。宗子領宗男於外,宗婦領宗女於內,昭穆事重,不可廢缺。可如遇無子孫子者,宗子七十依然而可再娶。如若宗子有子孫,七十之後當傳家事於子孫了。
鄧紫光整理得要領,按自己的思路作文章:家有祀則不絕其家,國有祀則不絕其國。依“禮運篇”為人者當養生送死,祭祀則是聯係生與死的橋梁,通過祭祀傳承在家,興旺其家。宗子肩負傳家責任,不可令其家絕祀,必須有其後以接祖宗衣鉢,就是到了七十,也要把這個責任完成。此於個人則興其家,於國則其國興,家興國興則天下興……
寫完這道《禮記》題,鄧紫光想起了哥哥鄧子薦為自己的操儘了心,自己卻沒有完成他的願望,於是便將第三題七言絕句《黃鳥》給一揮而就,既是對兄長的回複,也是考試的答卷。
使君初冠姿意翩,
卻教從戎棄家園,
七尺昂藏捐國去,
糾心啼血為少年。
最後一句化用了《詩經.秦頌》中少年殉國君典故,歌頌的是捐國少年。鄧紫光雖然對自己的詩不以為得意,但此時心境早被家國所據,心誌皆有升華,隻是還不自知。
第三題是要求稍顯寬鬆,以秋為題作賦,鄧紫光作得最為用功,修改幾稿後才定稿,對自己對仗、韻律,興比等技法雖不算很滿意,但以辭明誌已見火候。
第三天考策論,鄧紫光自帶兵後眼界已開,熟讀深廣各任帥使奏則後,更進一步了解治國治世如繡,需要得眼細心細,動作精細。此番的題目是《興國策論》,鄧紫光從嶺南地理,人口及民生情況,到曆史上幾次大的波動,然後談及廣丁瑤峒較多,如何用其民治其民,又根據嶺南各交易場情況談了放寬馬政、鹽法、榷茶等對富國強兵的影響。
鄧紫光越寫視野越開,有很多問題要說,到酉時有人開始交卷了,鄧紫光這才驚覺自己不能再寫,按事先想好的收尾方式將文章結束,通讀修改一遍,認真抄寫,連晚飯不吃,到亥時總算操完,抬頭一看,居然隻有自己一燈在明,人家已經離開。
主考者正是鹹淳七年狀元張鎮孫,此番收複廣州的功臣。他收了鄧紫光的卷子後,見鄧紫光給自己行禮,便示意鄧紫光可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