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酆都總是寂靜的,弦月高掛,星羅棋布,長街上的燈籠被晚風吹得飄忽。
百裡桉戴著兜帽,手執靈柩燈引著一眾亡魂,踏上了黃泉路。
今日所引亡魂是前兩日在大火中喪生之人。
那天開完朝會再回到府上已過巳時,書房的桌案上莫名多了厚厚一疊折子。
百裡桉看到公務就頭疼,隻想轉身就走。
走近一看折子上寫著“急”字,更堅定了他要逃的念頭。
他嘀咕道:“見了鬼了。”
百裡桉隨意翻了翻,把十殿送來的折子都挑出來大致地看了幾眼。
沒過多久便木著一張臉從案台上抽過一張紙,大手一揮寫下幾個字,連紙帶折子悉數送回了十殿。
十殿的折子一送回去,百裡桉感覺頭也沒那麼疼了。
他給自己倒了杯茶,準備處理餘下的折子,然而一本折子還沒批完,就已經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風執想著往常這個時候百裡桉都是在書房處理公務,事出緊急,見門開著便直接進去通報了。
“殿下!要引渡亡魂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驚醒了沉睡的人,百裡桉腦袋一點,險些砸到桌上。
極大的起床氣讓百裡桉的語氣充斥著不悅,他按捺住想抄起鎮紙砸人的衝動:“嚷嚷什麼,不著急的就等著,晚點兒我去。”
他看著被墨水染黑了的紙,將手中的筆放回筆架上,把宣紙揉成一團,不自覺打了個哈欠,聲音含含糊糊的:“困死了,彆煩。”
風執怕他又睡了過去,道:“十萬火急!六殿下已經趕往人間了,須得引路人在旁協助。”
聽著這話,百裡桉無奈地歎了口氣,拿上鬥篷,從窗台上揪了一朵小薄荷,放進嘴裡嚼著提神。
他抬手揮出一片黑霧,在空中寫上六殿的名字後,深吸一口氣,一邊披上鬥篷一邊邁進黑霧裡。
黑霧的另一頭便是六殿陸邃所在的地方。
一走出黑霧,刺骨寒風直接砸到百裡桉臉上,人差點沒被砸懵。
人間正值寒冬,而酆都隻有白天黑夜之分,常年不冷不熱,不似人間會有四季輪轉。
百裡桉打了個寒顫,把身上的鬥篷裹得更緊些。即便是酆都的人,在人間也是該冷時冷,該熱時熱,就是天界的人下凡也不例外。
周遭全是焦枯的樹木,隱約還能嗅到木頭焚燒後的焦味,他沒來由地不喜歡這種味道。
此處看起來像是一座荒山,前方是一間破舊的茅草屋,十分違和地出現在這兒。
畢竟能把漫山的樹木全燒了,火勢必然不小,這茅草屋也不可能會留存下來。
出現在這,就隻有一個可能了——命魂陣。
魂靈的棲息之地。
一般來說百裡桉隻會在十位殿下收齊亡魂後才會到人間,將亡魂帶至酆都。而在收魂途中需要引路人前來協助的,必定是有生人誤入了亡魂陣。
百裡桉最頭疼這樣的情況,也不知陸邃進行到哪一步了。
他推開竹門進到院子裡,濃鬱的血腥味差點直接把他送回酆都。
這得有多少亡魂在這啊……
百裡桉捂著鼻子心想。
院子裡種了一些青菜,旁邊的雞圈裡還養著幾隻雞,另一邊種著一大片草藥,正中間是用石板堆砌成的小灶台。不知道大鍋裡在煮什麼,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煙囪口不斷飄著寥寥白煙。
裡屋的竹門敞開著,百裡桉走了進去。
陸邃正靠在窗邊,麵前是被圈住的顫顫發抖的生人,正靠得緊緊的。
百裡桉極快地環顧了四周,抬手數了數人頭兒,臉瞬間垮了下來。
一時間讓人分不清這天氣和百裡桉的臉色哪個更凍人些。
“喲,小十一來了。”陸邃見著百裡桉,朝他挑了挑眉,瞧見他的臉色後笑道,“看來這天兒是真挺冷的,把我們小十一的臉都凍僵了。”
百裡桉:“……”
你來引這麼多生人試試?
陸邃不逗他了:“臉彆繃著了,我也沒想到有這麼多人誤闖進來。為了保證他們的安全,跑了幾隻亡魂我都沒去追。”
百裡桉漂亮的眼睛掃視了地上瑟瑟發抖的人,“六哥,我進來時聞著這兒血腥味很重,怕是有上百隻亡魂吧?”
陸邃點點頭,晃了晃手裡的瓷瓶,“105隻,已經收了84隻了。”
“這麼多?”
從昨日百裡桉離開人間到現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出現105隻亡魂,太不對勁了。而且還都聚集在這樣一個不算大的茅草屋裡。
他又問道,“這怕不是一般的生老病死,而且是你來收魂,難道是滅門慘案?”
“不算,說起來有點複雜。”陸邃朝前麵的人抬了抬下巴,道,“先把人送回去吧,晚點兒跟你說。”
“好。”
百裡桉開始往左手食指上繞著“引線”,他將紅線的另一端繞在生人上,將他們拉起來,“走吧。”
放羊一般地將人送到山下後,百裡桉把紅線鬆開,張開右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而後慢慢收攏,將他們在茅草屋的記憶全部清除。
做完這一切後,百裡桉回到山上,進門時險些與陸邃撞上。
陸邃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快速道:“探查到其他亡魂的行蹤了,我先離開,你在這兒等著。
“我也去。”
“不用,你守著這裡,小心生人再誤入,順便給小十傳個音,讓他晚些時候把往生簿送到我府上。”陸邃說完,笑著揉了揉百裡桉的腦袋,直接招了道黑霧消失在院子裡。
給江未言傳音……
百裡桉轉著尾指上的指環,沉思了一番,最後還是拿了張黃紙,用手指在上麵寫著,寫完後直接引火燒掉。
過了幾秒,指環突然亮起一道紅光,百裡桉輕點了下,一道聲音在空氣中響起:“十一?”
百裡桉愣了一下:“……乾嘛?”
“你寫的什麼玩意兒,醜死了,看不懂。”
“……”
約莫是瞎了!
“你字才醜!”百裡桉忍著怒火,標準的行楷竟然被嫌醜?
他聽到江未言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是貼在他耳邊笑的,惹人耳朵癢。
“說說,到底什麼事兒?”
“六哥讓你把往生簿送去他府上。”百裡桉冷冰冰地把陸邃的話重複了一遍,“沒了,不要煩我。”
說完他直接把指環摘下,江未言的聲音隨即消失。
遠在酆都的江未言:“???”
沒大沒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