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身後看了看,歎了口氣,“可離了茶溪鎮才能看到不同的人生,人不可能一輩子都捂著耳朵眼睛,欺騙自己這個世界是美好的,所有人都無病無災,這不可能的。”
“我從小聽到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父親說我有極高的天賦,是天生的醫者,這輩子都是要救死扶傷的。”
百裡桉:“醫者仁心,果真不錯。”
林岑淡淡道:“不過是儘我所能,讓一條生命能延續下去罷了。”
百裡桉已瞧見孟婆的身影了,他停下腳步,偏頭問道:“先生可有想過,輪回轉世後要過怎樣的人生?”
“喜樂或悲哀,貧窮或富貴,我不甚在意。”林岑輕笑道,“隻願來生能如此生一般,於世有益,於人無悔。”
百裡桉送過無數人入輪回,也問過同樣的問題,卻極少聽到這樣的回答。
“先生這一世所有的功德,在下一世必定會儘數回報給先生。”百裡桉微揚嘴角,抬腳往前走下奈何橋,“走吧,孟婆在等著呢。”
“這是?”
“孟婆湯。”桌案上已擺好了白玉碗,孟婆輕聲道,“世間規矩,所有亡魂入輪回道前,必先飲下孟婆湯,忘卻前塵往事。生前是乾乾淨淨地來到人間,自然也要乾乾淨淨地走。”
兜帽有些遮視線,百裡桉抬手將兜帽拉下,道:“今日時候尚早,我破個例,各位待放下往事後再飲孟婆湯也無事。”
待所有亡魂陸續飲下孟婆湯後,百裡桉將靈柩燈遞給站一旁的彼岸,素白雙手指尖相對,白霧頃刻間從指縫間湧出。
“人生不過短短數十載,或許在場有些人我曾經送過了,但我還是想再說一次。”他看著亡魂莞然而笑,指尖緩緩分開,一條通透如光的路出現在前方。
百裡桉輕聲道,“願各位來生平安順遂,所求皆所願,無有所困,長命百歲。”
前塵往事,一切的愛恨嗔癡貪惡欲,所有的愛彆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都隨著輪回道的關閉一並消逝了。
彼岸湊到他旁邊,靈柩燈已經滅了,散發著淺淺檀香,“他們下一世還會碰到嗎?”
百裡桉接過靈柩燈,“有緣之人,不論在何處,總會遇到的。”
“可即便遇到了,他們也已經不相識了。”
“不相識也無妨。”百裡桉仰頭望著弦月,“茫茫人海中,能遇見便已是三生有幸。”
“十一,一千年了,經你之手送入輪回的亡魂數不勝數,還沒遇到那個人嗎?”
百裡桉執靈柩燈的手微微收緊,眼睛從月亮上挪開,垂眸哂笑,“已經一千年了啊……”
“十一……”
“沒事,總會遇到的。”百裡桉將兜帽戴上,語氣難掩失落,“我先回府了,你也早點休息。”
他走在路上,腳步輕而緩,漫漫黃泉路看不到儘頭,他像此刻這般獨自走了很多年。
百裡桉低聲喃喃:“一千年……”
數不清多少個晝夜更迭,久到他都要忘了自己一直留在酆都不入輪回的原因了。
“桉。”
寂寥無聲的深夜被打破,百裡桉猛地抬頭,周圍薄霧氤氳,不見任何人影。
幻聽嗎?酆都裡從沒有人這樣喊他。
他繼續低頭往前走,沒走幾步便像撞進了一片白梅林,清冽的白梅香將他籠罩住,讓他生生停下腳步。
“看路。”
有人扶住了他,掌心微熱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裳傳到皮膚上,再慢慢遊走進心臟。
百裡桉覺得此情此景莫名熟悉,他好像知道對麵的人下一句話是什麼。
“要我牽著你走嗎?”
“要我牽著你走嗎?”
心裡的聲音和耳朵聽到的聲音完全重疊在一起,連藏在話裡的一點點笑意都彆無二致。
還真的是這樣……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呼吸聲和心跳聲在此時此刻被無限放大。
百裡桉抬眸看著對麵的人,眼底情緒晦暗不明。
“江未言。”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