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欞被夜風吹得吱呀輕響,房間內隻有桌上一盞燈散發著昏暗的光,影影綽綽。
江未言用臉蹭著百裡桉的脖頸,溫聲道:“你怕黑嗎?”
百裡桉心頭一顫,隨後不露聲色道:“沒有。”
“那你為何要留一盞燈?”江未言又含糊道,“明明就有。”
“……”
“師叔說你很會隱藏自己的情緒,老實說我聽到的時候是不信的。因為你在我麵前會生氣不理人、也會笑得很開心,會有很多不同情緒。”
江未言說話時的吐息全部灑在了百裡桉露出的皮膚上,酥酥麻麻惹人心顫,“但眼下我信了,明明剛才還是情緒失控的樣子,現在卻能擺出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連內心恐懼的黑暗都可以裝作不害怕。百裡桉,你真的很能藏。”
百裡桉斂眸,淡淡道:“承蒙謬讚。”
江未言氣不打一處來,“我沒有在誇你!”
突如其來的孩子氣倒是逗笑了百裡桉。
“終於笑了……”江未言嘀咕著,嘴角往上翹了翹。
百裡桉:“……”
“為什麼怕黑?”
百裡桉隨口道:“看不見人,不舒服。”
“那你現在背對著我算什麼?”
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嗎?百裡桉不信這個邪,“……我說的人難道就是指你嗎?”
江未言嘟囔著:“我就愛往自己臉上貼金還不行嗎?”
“……”服了。
“桉,我跟你說個秘密吧。”江未言興致盎然。
“能不聽嗎?”百裡桉興味索然。
身後安靜了片刻,隨後響起幽怨的聲音:“……真不聽嗎?”
“好,我聽。”百裡桉無奈答應,逮著機會就談條件,“不過你能鬆開我再說嗎?”
江未言輕笑了一聲,依言有點不情願地把攬在他腰間的手拿開。他就這麼看著百裡桉的背影,問:“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遇見時所在的那個莊子?”
百裡桉“嗯”了一聲,“記得。”
***
百裡桉第一次遇見江未言時才十二歲,皇上為了磨練他,把他送到了江老侯爺江旬的軍營裡,跟著軍隊習武三個月。
當時的雲綏十三州還不像現在這般太平,時常會與北疆起戰事。
那時他年少叛逆,有一次趁江旬不在,偷偷溜出了軍營。本想去遠陵山跑馬,卻在半道上險些與北疆的一隊騎兵碰上。
北疆人的長相和漢人還是有很大區彆的,百裡桉瞳色偏淺、鼻梁高挺,眉骨立體顯得眼窩深陷,其實生得有幾分北疆人的模樣,但下半張臉卻是標準的漢人長相。
況且他從頭到腳的漢人裝扮,一開口就是漢話,想偽裝成北疆的普通老百姓估計都困難。
騎馬回軍營動靜太大了,百裡桉悄悄翻身下馬,借著濃密的樹木遮擋身影。
瞄準時機後,他用力揮鞭打在馬身上,馬如離弦之箭般“咻”地往山林深處疾馳而去。
他當時不過12歲,身形小巧敏捷,偏生膽子大得很。他就這麼趴在灌木叢裡,看著北疆騎兵從他眼前飛馳而過,馬蹄所過之處泥沙四濺。
等北疆騎兵走遠後,他才慢慢往另一條路匍匐前行,一路上時刻警惕著四周,心裡是緊張卻又酣暢淋漓的。
沿途他瞧見了一處破敗不堪莊子,他的視線在周圍轉了一圈,確定裡麵沒人後悄悄走了進去。從建築和一些殘留在地上的衣服上能看得出是漢人住的地方。
空無一人的莊子,地上血跡斑斑,周遭全是斷垣殘壁,似乎還能聞到彌漫在空氣中的濃鬱血腥味。
這是……屠村?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被一股外力拉到了臟兮兮的巷子中。
北疆人嗎?
百裡桉在腦子裡迅速尋找逃脫之法,下意識按住那隻手,觸碰到的手卻是小小一隻,十分削瘦,骨頭硌得手心疼。
還是個孩子?
百裡桉轉身把那人抵在牆上,手肘卡在他脖頸處,另一隻手也沒鬆開,始終抓著他。
眼前灰頭土臉的小孩止不住地咳嗽:“咳咳咳……”
百裡桉沉聲問:“你是誰?”
小孩雖臟,眼睛也是明亮的。溫晏黝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你又是誰?你是漢人還是北疆人?”
“你覺得呢?”
“不知道。”溫晏理直氣壯道,“你生得像北疆人,可你的漢話說得很好。”
百裡桉見他喘氣喘得有點費勁兒,手上鬆了點力,道:“我是漢人。”
“那你怎麼長成這樣?”
這話聽著不怎麼舒坦,百裡桉又施了點力,彎唇笑道:“我這樣的怎麼了?”
溫晏被壓得快喘不過氣來了,話到嘴邊了又拐了個彎:“怪好看的……”
百裡桉嗤笑一聲,把人鬆開了。
溫晏拍著心口,獨自坐回稻草堆上,旁邊還趴著一條狗。
“你多大了?”百裡桉坐到他旁邊。
“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