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習習,偌大汴京城似乎隻有馬車行駛的軲轆聲。有涼風從軒窗吹進,百裡桉本在閉目養神,被風吹得一陣頭疼。
他蹙眉將頭轉向另一側,問:“還沒到嗎?”
江未言側身擋住夜風,撩開帷裳一角朝外看了一眼,“馬上就到了,先醒醒神。”
百裡桉微微睜開眼睛,忽覺眼前模糊一片。他藏在外袍袖下的手悄悄搭上手腕,給自己把脈。
太虛弱了……
他垂下眼眸,靜靜地在一旁等眼睛恢複。
“桉?”
百裡桉聽到有人喊他,猛地抬頭,“什麼?”
“我們到了。”江未言牽過他的手將他拉起,“在想什麼?喊你幾聲都沒答應。”
“沒什麼,沒緩過神罷了。”
幸好一路上有江未言牽著,不至於因為眼睛看不清摔倒。好在他還能裝作是困倦疲乏,眼神恍惚也不會被看出什麼。
“累了嗎?先回房休息吧。”
百裡桉正準備點頭,餘光撇見元煜的屋子似乎還亮著光,“師父是不是還沒睡?”
“或許是吧。”
“先去找一下師父。”
百裡桉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才慢慢抬起手敲門,“師父?”
元煜的聲音透出門來,帶著一絲倦意,“進來吧。”
江未言想著百裡桉和元煜有很多事要聊,正準備鬆手讓百裡桉自己進去,“我在外麵……”
百裡桉用力抓住他的手不讓他鬆開,“我要你陪我。”
“可……”
“沒什麼不能聽的,我也沒打算要瞞你。”百裡桉垂著眼瞼,神情有些許低落,“我要你陪我。”
他又重複了一遍。
江未言一貫對他束手無策,拇指摩挲了一下百裡桉的手背,溫聲應道:“好。”
推開門前,百裡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讓自己看起來與平常無異。
“師父,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百裡桉在元煜對麵坐下,燈燭明亮,引得百裡桉頻頻往燭處瞥。
元煜給他們斟了兩杯熱茶,“怕你回來了找不到我,就在這兒等著了。”
“師父如果累了……”
“想問什麼就問吧。”元煜道,“沒什麼不能說的,你遲早都會知道的。”
“我……”真要他問他又不知道從何問起,那些陳年舊事裡,究竟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東西。
元煜放下茶盞,歎了一口氣,道:“算了,從頭跟你說吧。”
三十五年前。
當時的百裡毅還是五皇子,而百裡原是他最小的弟弟。
皇帝的身體每況愈下,然而儲君遲遲未立。
前朝皇帝大多立長子為儲,在眾皇子中,大皇子才德兼備、善之善能,朝堂中不少人猜測將來是大皇子繼位。
百裡毅不算太驚才絕豔,卻也不缺誇讚。隻是相比較而言,還是大皇子更出眾些。
就在眾人都覺得最後會是立大皇子為儲君的時候,某天深夜,皇宮裡徹夜常亮,大批精兵手持長/槍立於宮門口。
隻等百裡毅一聲令下,破門而入。
隻一晚,局勢大變。
百裡毅弑父殺兄,登基稱帝,違抗者均押入大牢,擇日問斬。
不出三日,朝中、民間再無異聲。
元煜當時不過十二歲,由大皇子的侍衛護著逃出汴京,躲過一劫。
他們一路往西邊去,逃兵窮追不舍,眼見著就快追上了。
侍衛將百裡原藏在山洞裡,讓他天亮後一直往西走,到西夜國去,又交給他一枚玉佩,告訴他西夜國的守衛看到玉佩後一定會讓他進去的。
“小殿下,你一定要活下去,隻有活著才能替皇上和大皇子報仇。”
這是他留給百裡原的最後一句話。
沒有時間給百裡原追根究底了,侍衛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用草堆枯枝將洞口掩住,往另一側跑去。
百裡原透過縫隙看著,他知道那邊是懸崖,他們先前從那裡經過。
萬丈懸崖,深不見底。
天色昏暗,侍衛抱著死在路邊已久的小鹿,讓追兵誤以為他抱著百裡原,在追兵趕到時毫不猶豫地轉身跳下懸崖。
“跳崖了?”
“這麼高跳下去怎麼可能活得下來?”
“走了,回去複命。”
“……”
百裡原聽到追兵在談論,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他望著侍衛離開的方向,渾身顫抖,眼裡布滿血絲。
十天後,他到了西夜國境內。
那時的西夜國皇子正從外邊回來,見著營地外躺著一人,臉色發白,嘴唇乾裂,毫無生氣。
唯獨手上還緊緊攥著一枚玉佩。
穆和則翻身下馬,掰開百裡原的手指將玉佩拿出來,隻是尚未全部拿出,又被百裡原抓住,連帶著他的手指一起。
百裡原艱難地睜開眼睛,沒看清楚麵前的人究竟長什麼樣,隻是瞧著他的長相和漢人不同。
“是西夜人嗎?”百裡原用力抓住穆和則的手,嗓子眼乾得冒火,卻還是一聲聲喊著:“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穆和則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將玉佩給他放進衣襟裡收好,一把將他抱起,對身後的小兵道:“去請軍醫到我帳中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