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我們重新來過。(2 / 2)

[狂飆]煙霞 不知歸鹿 5560 字 11個月前

她斯條慢理地說:“她也得聽勸啊,偏不。她還在京海呢。”

唐小虎喃喃,“為什麼?”

為了等他。這已經不需要回答了。

黃瑤用小匙攪著杯中近乎稠成水泥的咖啡,喝了一口,露出還算滿意的笑。然後從包裡掏出一張紙條和現金。

“這是她現在的地址,不遠,你打車過去,也就十多分鐘。”黃瑤站起身,“我就不打擾你們團聚了,那現場肯定特彆感人,我受不了,得連夜回勃北,明天還上班呢。”

她衝著唐小虎,看他露出明顯的猶豫,不由苦口婆心道:“你可長點心吧,虎叔。”

“……”

到底還是去了。

唐小虎在心裡給自己喊話:就遠遠看一眼,不打擾她,如果她過得好,我馬上走。

他循著地址,找到實驗中學旁邊,學校門口很多店鋪,其中一家書店連牌子都沒有,玻璃門上的廣告貼都曬到退色,但因為離校門口近,生意還不錯。

正好趕上下午放課,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去買教輔材料,年輕的老板娘就把練習冊搬到門口的桌子上,笑意盈盈地和他們說話。

乍一看見她的身影,唐小虎立刻閃身躲到小賣部裡,即便還隔得很遠。他有些慌張,機械性地把發抖的手插進口袋裡,觸到打車剩下的一堆零錢。

於是順勢買了打火機和煙,靠在牆後點了一根,抽煙也好像上輩子的事了,有點生疏,他嗆得眼角沁出淚花來。

等到煙蒂橫七豎八地圍著他丟了一圈,天也見晚。晚自習的鈴聲響起,教學樓明亮又寂靜,唐小虎看見她再次出來,把那些書搬回屋裡。

書很多很重,她很瘦弱,就一點點地搬,路燈下有飛蛾沒頭沒腦地撞到身上,她揮揮手趕開。

唐小虎喉結聳動,最後深深看她一眼,轉過身,想要落荒而逃。

眼眶酸痛得太厲害了,他仰起頭來,試圖止息,卻看見一大片綺麗炫目的煙霞,就在他走來的那條坡道儘頭。那裡是一整塊緩緩流動的油彩,絢爛飽滿,幾乎快滴落下來。

那是和他夢裡一模一樣的風景。而不遠處,有他夢裡的人。

為什麼記憶裡的風景會美成這樣呢?

為什麼他這樣的人,也會被煙霞所挽留啊。

……

他走進那家小店的門時,她正在桌前清點書單,聞聲抬起頭,見到來人,頓了一瞬,但並不意外。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她溫和地笑著。

那些孩童般的稚氣徹底從她臉上洗脫了,換上了一層化妝似的疲倦,或許是因為生活,或許隻單純是歲月帶給她的痕跡。可即便是疲倦,她也還是年輕好看的。

唐小虎緩慢走到桌前,在她對麵坐下,好半天,才艱澀地開口:“你怎麼不離開京海?”

“怕你出來找不到我。”

“那你為什麼沒來接我?”

她又笑了,“怕你不想見我呀。”

你把我的想法都考慮好了,那你呢?你自己的感受呢?他在心裡喊著,垂下眼簾,卻言不由衷:“要不是黃瑤提起來,我都忘了有你這個人了。”

“嗯。”她從善如流地答,“現在想起來就好。”

“你是傻子嗎?”

唐小虎終於掩飾不住了。他握著桌沿,仿佛要把那一塊木頭徒手掰下來似的,語氣激動:“你等我乾什麼?你知不知道,我已經一無所有了。這八年來你本可以過更好的人生,有一個自己的家!而不是——”

他忽然說不下去。

一顆好大的水珠從她眼角滑落下來,“嘀嗒”一下,洇濕了麵前的書頁。

她沒變,就像她八年前在玻璃窗後所說的,她一直愛著自己,也一直改不了愛哭的毛病。

原來他也沒變,隻要看見她的眼淚,就會亂了方寸。

她凝著淚,但並不悲傷,嘴角還是向上翹著。

“我也曾一無所有,那時候,是你給了我一個家。”

她一字一句說:“現在,換我給你了。這就是我能想到的,我該擁有的,最好的人生。”

真是荒謬。

唐小虎極深地望著她。如此柔弱的一個人,會因為低血糖而生命垂危,皮膚稍一用力就會留下痕跡,聽到他說分手,就會天塌了一般痛徹心扉。

可也是如此柔弱的一個人,怎麼會生出如此多的執念,每個念頭的一端都係著他。

“而我現在隻想要問你:唐小虎,你想不想,再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你愛過我嗎?”

唐小虎低垂著頭,半晌,才輕輕地搖了搖,卻是為了斥責自己放棄抵抗。

“我想要。”他低啞地說。

他仿佛又變回一個初嘗情愛的小孩,被她的一顰一笑勾動著魂魄,操縱著神智,心甘情願沉進她伸來的手心底。

“我愛你,我一直都在愛你。”

他說出了這句話,曾藏在心底裡十年之久,而現在,一切物歸原主。

燈光照亮了她的眼睛,也映襯出她臉上極難得的、有些惡作劇得逞似的笑容。

“我一直都知道。”她說。

唐小虎用滿是煙味的手蓋住了眼眶,強壓住喉嚨的哽咽,許久才沙啞地罵了一句:“傻瓜。”

他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在夢中跋涉無邊苦海,向下墜落,不得往生;夢醒以後,眼前卻是明亮嶄新的道路。

那姑娘就等在路口,溫柔又勇敢,一如往昔。

他生的意義早已被命運判處淪亡,又在她執炬迎風的愛意裡死地回寰。

她是他的解藥,他天然缺失的那根肋骨,是最後一張複活券,是他貧瘠人生中突然湧現的甘泉。

她綿軟而堅定地說:“唐小虎,我們重新來過。”

——是的,這與重生,沒什麼兩樣。

唐小虎眼裡閃動著淚意,望著她,忽而也跟著笑了,眉目舒展,如釋重負,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真心的輕鬆和滿足。

他的手尋到了她的手,彼此緊緊握著,仿佛再也不會分開。

至此,一生的漂泊,終於得以靠岸。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