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大那麼圓的眼睛,怎麼連一點眼淚都盛不下?我兩隻手都擦不過來了。
十幾歲的時候談戀愛都是為了充麵子,鬨夠了一拍兩散,心裡不衝動也不難受,我大概從沒被女孩愛過,更彆提是在這種金錢交易的前提下。可當她含著眼淚望過來的那一瞬間,那種我沒見過的眼神——仿佛是帶著光的,不管我多麼肮臟、醜陋、罪無可赦,她都會心疼我。
她怎麼會愛上我呢?我想。
如果迎麵揮來一個拳頭,我能想出十六種方法躲避或攔截再或打回去;可她雙手奉上了真心,我不知道該怎麼招架。
我想辦法補償她,感情給不了,總能給錢吧。然而我給她的錢她從來都不花,我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我這樣的人,給的錢也臟,用著心裡不踏實。還好,她最大的夢想是考大學,我還可以幫上一把。
好好學習是有用,這點必須支持。
小蝴蝶既然跟著我,那介紹給哥認識也是應該的,這可是我談過最優秀的女朋友。也不知道他什麼視力,踩了六年縫紉機,給眼睛累壞了?他居然覺得小蝴蝶像小蘭,彆逗了。
不能說完全不像吧,至少也是兩模兩樣。
她們唯一像的地方是十八九歲的眼神,質樸又可愛,總是緊張兮兮的,單純到一眼就能看透。純粹的東西誰會不喜歡呢?我承認我會被這樣的一雙眼睛吸引,也承認最開始隻是圖新鮮。
但新鮮感是會消退乃至過期的,我如今上了頭,不想她離開我,不想看見她傷心落淚,這又是為什麼?
我沒法說出來。而她笨到出奇,還以為我選她是為了做替身,哭得特彆難過,卻隻是說,希望在我十八歲的時候遇到我。
扯淡,那個時候我還不是虎哥,也不是唐總,什麼都不是,什麼也沒有。她要在那個時候遇到傻乎乎的我,還會愛上嗎?
沒準真會。彆人我說不好,她這實心眼子,也許我保護她一次就會死心塌地了,再加上她又那麼漂亮,那麼溫柔,我肯定扛不住啊。到時候小戀愛一談,出雙入對的,活活美死,給個燒臘攤都不換。
但是這麼一來,沒準我倆會一起被徐江那老登抓走,關小黑屋裡,吊起來暴打上兩天。
那還是算了,我讓人打死算活該,她可一根頭發都不能少。
這個念頭一出現,我明白,有些東西在還未預料的時候就已經變了。我無法表達,是因為變得貪心起來。
否認也沒有用,我就是為她神魂顛倒,仿佛記憶也被篡改了,我眼前不再出現那一串垂死掙紮的蝴蝶,而是夕陽,傍晚,海岸線輝煌燦爛的煙霞,那麼美那麼遙遠,她逆著光望向我,頭發絲都在發亮,圓眼睛笑成彎彎的兩道,任誰見了都會心動。
但我不能。我抓得住孱弱的蝴蝶,卻沒資格讓煙霞為我停留。
我最終食言了,在我死之前拋下了她,說了最難聽的話,還假裝毫不在乎。
可是我沒辦法。我清楚自己的每一樁罪過,也知道這些罪過必然將換取相應的代價。
我深陷泥潭,早已經沒有退路了,但她還能回頭。
渾渾噩噩過了這一輩子,就算什麼也沒做成,至少“忠義”二字要做得到,我不能背棄強哥,這是我該還的。如果沒有強哥,我早就被徐江弄死了,如今能替他護住小蘭和曉晨,算是報答這份恩情,死也值得。
沒想到的是小蝴蝶會找到我。她發現了老房子的轉讓合同,一下子就猜到我是在騙人了,竟然還能自己摸到這裡。
她把鑰匙捧出來,對著我裝腔作勢的時候,我差點要丟臉地流下淚來。
我那聰明善良的姑娘。
我那傻到透頂的姑娘。
她看到我所有的黑,並試圖把我從更深的黑裡撈出去。可她明明也是在黑暗中走過來的,知道萬丈深淵裡有多可怕,還是義無反顧地踏進來。她怎麼能這樣勇敢?
這晚天空上全是烏雲,沒有月亮,我卻看見煙霞奔我而來。
她已經給我太多的愛了,多到甚至超出了我能想到的全部,多到我覺得虧欠,想要償還。但我什麼乾淨的東西都沒有,就連靈魂都汙穢不堪。
那就還給她這條命吧。
真彆說,這輩子乾掉的第一個人就是個連環殺人犯,我還是有點牛逼在身上的。
過山峰這個變態用的凶器也變態,不像放槍那樣當場就能死人。一支箭紮在後背,撞到地上折斷了,另一支就插在我胸口上,我能感覺到血液在慢慢流出去,肺好像被紮破了,呼吸越來越困難,伴隨著急劇的疼痛,要一直折磨我到死。
我就要死了,雖然有些傷感,卻一點也不害怕。
因為我的小蝴蝶還好好的,我感覺到她緊緊抱著我,能聽見她在哭,聲嘶力竭,幾乎喊破了音,看樣子很有力氣,不像受了什麼重傷。
好,那就好。
我愛她,在佛前看她背影的瞬間,在考場前和她相擁的雨天,在狠下心來丟下她的夜晚,在我們相望不語的無數個時刻。我好愛她,可我不敢、也沒來得及說出口。
那就這樣還給她吧。
我這雙手乾了無數的壞事,卻是第一次為我真正想要保護的人而沾上鮮血,值得了。這是我此生最不後悔的事,是我第一件心甘情願為自己的心而做的事。我願為她坦蕩地活,也願為她無畏地死,如此,便是死得其所。
魂魄如夢初醒。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這一刻,我終於知道了。我在生的臨彆一刻找到了存在的意旨,我擁有最珍貴的念想,可以陪伴著我走到輪回路前,於是再也沒有任何遺憾。
條子好像來了,我聽見了安欣說話的聲音。好啊,他是個心腸軟的濫好人,肯定不會為難小蝴蝶。
我沒什麼可不放心的。哥也好,強哥也罷,都犯了罪,遲早該還的;唯一的牽掛是她,但沒有我,她隻會過得更好。
老房子留給她,還有我死後的保險金,不算多,卻都是乾淨的。已經沒有枷鎖可以套著她了,從今後,天高海闊,想去哪裡都行,她可以永遠離開這個肮臟而傷心的地方。
隻要時間夠久,她總能忘掉我的。
她似乎沒意識到這一點,還在抱著我,哭到聲音裡似乎能泣出血來。眼淚全都落在了我的臉上,像滾燙的一場雨,將汙穢衝刷得乾淨。
真傻,有什麼好哭的,你自由了,儘管飛遠去吧,我的蝴蝶。
這一次,就不能幫你擦眼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