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青梅(1 / 2)

梨梨 聆時雨 8806 字 11個月前

“就這兒,潑。”沈嘉梨環視一周,手頗有氣勢地往房門邊上的白牆一指。

白牆好像才重新粉刷過沒多久,白得刺眼。

嗯,剛漆過的牆,給紅油漆這麼一潑,能氣死那對母女。

沈嘉梨擦了擦樓梯上的灰,大剌剌地坐下了,被她花五百塊聘請的三個小混混聽她令下,抬起散發著刺激氣味的油漆桶奮力往牆上一潑。

白牆上綻開一朵鮮紅的油漆花,油漆順著牆滑下,蹭的牆根、地上,到處都是,整個樓梯間宛如一個凶殺案現場。

油漆的刺激性氣味彌漫開來,整個樓道都是那股味,沈嘉梨不適地皺了皺鼻子,道,“行了,撤吧。”

“人長那麼漂亮,心卻是黑的!”

一道怒喝從沈嘉梨頭頂上傳來,沈嘉梨抬頭看上去,是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太太,舉著拐杖指著她。

沈嘉梨挑了挑眉,站了起來,剛要說什麼,老太太卻繼續道:“人家一個阿婆一個小妹住在這裡,怎麼惹你們這幫人渣了?做壞事,打雷劈死你。”

不用沈嘉梨親自開口,她雇傭來的小混混可見不得給他們付飯錢還給了他們五百塊的女菩薩被指著鼻子罵,紛紛開口罵道,“老不死的,有你什麼事?”

“再多逼逼,連你一起打!”

老太太嘴裡咕噥著幾句罵人的話,最後還是沒敢多說,拄著拐回自己屋去了。

幾個男孩子年輕火氣大,一下子就被挑起火來,這會滿腔怒火沒處撒,嘴上不乾不淨地罵個不停。

一個黃毛眼睛骨碌一轉,“老大,”他們這會都尊稱沈嘉梨為老大,對她尊敬得不得了,“潑油漆不夠,不如在他家門上留幾個字,就寫……”

他嘴裡冒出來幾個詞,男孩子們一下哄笑開來。

沈嘉梨皺了皺眉,但倒是采納了他的主意。她攤開細白的掌心,黃毛狗腿地將買油漆附贈的刷子遞過去。

她的修養不允許她寫下黃毛說的那幾個詞,她站在棗木色的門前,拎著刷子的手垂在身邊,滴答幾滴紅油漆落在了鞋麵上。

沈嘉梨瞥了一眼,渾不在意。

幾個小混混互相遞了個眼神,懂了對方的意思——

這雙鞋光是看旁邊的logo就知道價格不菲,幾滴顏料下去鞋都毀了,她還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這真是個大小姐。

見沈嘉梨沉吟著不動,一個留著拖把頭的急了,“老大,你不知道寫什麼,我們幫你寫。”

沈嘉梨沒理他們,自己動筆了。她自小學書法,連揮著油漆刷子寫字都看著十分瀟灑。

幾個人連忙湧過去看她寫的什麼,隻見深色的木門上,兩個紅色的大字遒勁有力,婉若遊龍——

混蛋!

“……”拖把頭謹慎評價,“攻擊性有待提高。”

沈嘉梨倒是十分滿意,拎著刷子往後走了幾步,欣賞自己的傑作。

她習慣性地甩了甩手,刷子上蘸著的紅油漆也跟著她往後一甩,幾滴油漆鮮紅的印在了一雙白色板鞋上。

“啊,抱歉抱歉。”沈嘉梨回過頭,對身後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人連連道歉。

身後的女生個子高挑,穿著一件質感並不怎麼好的黑色t恤,襯的膚色冷白,牛仔褲包裹著纖細的長腿。長發隨意束成低馬尾,幾根鬢發貼在臉上,柔軟的彎曲著,卻更顯得她五官淩厲。

見她不說話,沈嘉梨以為是自己擋路,往邊上挪了幾步。

被她擋住的木門清晰地暴露了出來,沈嘉梨沒有注意到麵前的女生眼神幽深,轉過去對三人道,“行了,我們走吧。”

那三人還在門上自由創作,聽到沈嘉梨的話,並不搭理,興致勃勃討論著要在門上畫什麼。

“李洋,陳辰,盧思赫,你們在我家門口乾什麼。”

少女音色又冷又沉,令人聯想到某種金屬。幾人被嚇得連忙回頭,“賀…賀知水?”

黃毛,也就是李洋,迅速將工具丟進油漆桶裡,叮叮當當幾聲響,他連忙解釋道:“這是個誤會……我們是收錢辦事。”

在賀知水清淩淩目光的注視下,拖把頭陳辰掏出兜裡還沒捂熱的五百塊錢,遞給賀知水,“不不不好意思啊我們不知道這是你家,我們這就幫你擦乾淨。”

賀知水淡淡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站在邊上的女孩子上。

她看外表就不像和這不學無術的三人是一夥的,甚至不像這個鎮子上的人。她皮膚白皙細膩,是鎮子的水土養不出來的模樣。發尾的弧度卷的恰到好處,散落在腰際,烏黑的卷發像光滑的緞子,一雙玻璃珠似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是藏都不藏的惡意。

穿的白襯衫看不出來牌子,下擺微微收著腰,勾出纖細的腰肢,看質感和版型就知道不是便宜貨。

賀知水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在哪得罪了這位看著就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她揚揚眉,不閃不避地回看過去。

大小姐先開口了,“你就是賀知水?賀雪的女兒?”

沈嘉梨的惡意都要溢出來,李洋出於人道主義精神,以及對未來飯票的長期規劃,一把拽住了沈嘉梨細瘦的手腕,把她往回拖了拖,阻止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都是誤會,誤會。知水,我們保證給你弄乾淨,”他覷著賀知水的表情,“晚上八點前!”

晚上八點是賀知水奶奶回來的時間,她沒說什麼,算是同意了。

她越過沈嘉梨,麵不改色地用鑰匙打開那扇留下沈嘉梨墨寶的門,進屋去了。

“哢噠”一聲輕響,門關上了。沈嘉梨這才反應過來,她蹙著眉頭,抽開了被李洋抓著的那隻手腕,“彆碰我。”

女孩玻璃似的剔透的眼珠子掃過李洋,冷冰冰道,“對男人過敏。”

“……”

這哪是什麼女菩薩,這是他們祖宗。

三人失去了五百塊,還要在這收拾爛攤子,難免心生怨懟,哼哼唧唧埋怨了一會,蹲在賀知水家門口消極怠工。

“加一下微信。”沈嘉梨突然開口道,依次加了他們三個的微信後給他們每人轉了兩百塊。轉完,她揮揮手,“我走了。”

沈嘉梨在他們心裡的地位瞬間升回女菩薩。

三人中最不像混混的男生,先前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什麼個人特點的盧思赫最先反應過來,“謝謝……你之後還要來找賀知水麻煩嗎?”

沈嘉梨貓兒似的睨了盧思赫一眼,“怎麼?你要給我打長工?”

“不是,如果你和賀知水的媽媽有過節的話,來這找賀知水麻煩沒用的,她媽早就不管她們了,也不住在這裡。”

“怎麼說。”沈嘉梨來了興趣,又坐回先前坐著的樓梯上。

她瞄了一眼緊閉的木門,在人家家門口講人家八卦,真刺激。

賀知水的家庭狀況在這個人多口雜的鎮子上並不是什麼秘密,三人七嘴八舌地給沈嘉梨講了起來。

簡單來說就是,賀知水的爹死了,娘跑了,她跟著奶奶長大。

賀知水的奶奶七十多歲了還在工廠給人做飯,賀知水從小也是一邊打零工一邊讀書,祖孫倆過得很是清貧。

住的筒子樓破破舊舊,前幾天,賀知水拿了學校發的獎學金把家裡這一層重新粉刷了一遍,老人家炫耀了很久,說孫女有出息。

說到這,李洋抓了抓他那一頭黃毛,後悔道,“要知道這裡是賀知水家,我可不會來,她太慘了。”

盧思赫小聲:“明明是因為她太能打,你怕被她揍。”

陳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拖把頭,“老大,你和她什麼仇啊。”

“她媽讓我爸媽離婚了,我以為她媽住在這。”沈嘉梨聲音悶悶的,最終沒說出小三那個詞。

“害,”幾人沉默了一會,嘟囔道,“這都啥事啊。”

幾人講完,拍拍褲子上的灰,準備動工。隻剩沈嘉梨還回不過神來。

他們當然沒指望沈嘉梨能乾活,三個人吵吵鬨鬨地拎著桶去樓下洗桶裝水。

男孩子們走遠了,沈嘉梨抿了抿嘴,也下樓去了。

筒子樓裡采光不好,聲控燈也不靈敏,還有幾個是壞的,樓道裡烏漆麻黑,沈嘉梨摸索著下了樓,打開單元門出去的時候有種重見天日的感覺。

沈嘉梨活了十七年,這輩子第一次這麼愧疚過。

李洋三人回來的時候,沈嘉梨已經走了。

油漆這玩意潑上去容易,想弄下來可沒那麼輕鬆。半個小時過去了,試了好幾種網上的方法,隻弄掉小小一片。

正當他們一籌莫展的時候,樓梯口傳來了動靜,一個穿著樸實的男人掃視了一圈,咧開嘴笑笑,“這裡是402?有個女孩叫我來重新粉刷這裡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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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水回去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天完全黑了,她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還沒到八點。

這一覺睡的有點久,鬨鐘響了也沒聽到,大概是這段時間太累了,以至於她現在幾乎沒有時間收拾門外那一攤爛攤子。

今天這事屬實在她的意料之外,那個穿著富貴的女生大概是賀雪在外麵惹的什麼仇,她沒打算多管,但這也會給她添不少麻煩。

她抓了抓頭發,心裡一陣煩躁。

她打開房門,房外的景象給她造成了今天第二次衝擊——牆壁重新被粉刷了,乾淨又利落,那灘紅色的油漆就跟沒有出現過一樣。門也被洗刷乾淨,還上了一層清漆,亮晶晶的,看上去就像換了一扇新門。

門口放著兩箱奶,還是特x蘇,小縣城超市能買到最貴的奶。其中一箱上貼著一張黃色字條。

賀知水把字條揭了下來,上午見過的囂張字跡好像哪都沒變,又好像蔫吧了下來。

上麵寫著“對不起”。

賀知水握著那張字條,低低的笑出了聲。

縣一中,是鎮子裡唯一的高中,鎮上幾乎所有考上高中的孩子都在這兒讀書。

沈嘉梨自然也是轉學到了這裡。

和沈嘉梨想象中不同的是,一中並不破舊,鐵質的大門嶄新,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校門口拉著一塊紅色橫幅——熱烈慶祝我校高二(1)班賀知水同學獲得IChO(省級賽區)全省一等獎。

喲,還挺厲害。

門口的保安跟擺設似的,看到她,眼睛都沒抬一下。

“同學你好,請問教務處往哪裡走?”沈嘉梨攔住一個女學生,問道。

這裡的學生還挺熱心,直接帶著她走到了教務處,到了地方後,女學生匆匆擺了擺手,急急忙忙小跑著走了。

學校小,學生又閒,什麼小事都能發酵到“滿城風雨”的地步。

就在沈嘉梨辦手續的時候,對她的傳言已經從“一個漂亮的轉學生”變成了“漂亮有錢身世神秘來學校就是體驗生活的富家大小姐”。

當然,沈嘉梨本人是一無所知的。她的傳言傳到“來一中其實是為了找渣男前男友算賬”的時候,她正在辦公室和班主任談話。

班主任姓蘇,一個苗條高挑的女老師,看著很年輕,說話卻像五十歲的退休老教師。

她拉著沈嘉梨,一講就停不下來,從沈嘉梨以前的成績談到現在的班級再談到孩子不省心。

沈嘉梨從小深諳一心二用之道,左邊耳朵聽著班主任講車軲轆話,右邊耳朵已經飛到隔壁桌聽一個女老師講叛逆競賽生放棄集訓機會甚至還要放棄競賽。

她聽隔壁八卦聽得津津有味,麵上卻不顯,一副認真聽班主任講話的樣子,還時不時乖乖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