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二十年,大寒。
滿天鵝毛大雪,覆蓋整個太師府庭院。
一眼望去,太師府正跪著一名少年,他跪在雪中被風雪打彎了腰,眉間發間霜雪成冰。
卻沒有一人敢扶他,因為這人是最不受寵愛的二皇子,皇帝都厭棄的人朝臣們怎麼敢接近。
回廊轉角處,一身穿狐裘的小公子手裡捧著暖呼呼的湯婆子,第一次看見庭院中跪著的人。
“為什麼不扶他起來”?
阿玥看著院子裡的人,下人看見小少爺來了,趕緊勸人回房,並解釋:
“他是賀美人所生的皇子,因賀美人病重,隻能求到老爺這裡。老爺不想幫他,他便跪了一天一夜不肯走……外麵天寒,公子您還是先進去吧”。
阿玥踏進房門,回頭看著庭院中的少年,眼神中猶豫。
他看到少年在雪中發抖,生命氣息很弱,但是仍然不肯離開。
阿玥拔腿跑向庭院,後麵一乾下人來不及阻止,隻能匆匆拿傘。
阿玥接過傘舉到少年頭頂,“你還能聽到我說話嗎”。
褚離早已被一夜的雪凍的失去思考,屈辱在心種肆意蔓延,他搖搖欲墜,咬著牙發誓。如果有機會,他一定讓所有人血償。
就在他即將倒下的時候,身體被置身一片溫暖之中。懷中被塞入一個湯婆子,背上披著那人的披肩。
隻是他已經說不出話了,微啟的唇哆哆嗦嗦,僅僅聞得到麵前清雅的花香。
“帶他去我房間”。
跟來的下人勸阻:“不可啊小少爺,老爺說了誰也不能管二皇子”。
阿玥道:“姐姐儘管帶他過去,爺爺那邊我去說”。
……
畫麵漸漸波動,江清破開水鏡造成的幻像後,隱藏在水鏡後麵的,才是真實發生的一切。
他無視一旁心如死灰的鬱嶺,把目光落到水鏡中,畫麵從漫天大雪的庭院轉到室內。
……
褚離醒了,眼中卻全是寒意,絕望的處境包裹著他。
門突然被推開,進來十幾個氣勢洶洶的家丁,他們手裡拿著棍子,太傅走在前麵。
阿玥沒有勸動太傅,並且太傅得知他救了褚離之後十分憤怒,當即帶著家丁要把人趕出去。
阿玥攔在家丁麵前,擋住床上的褚離,“爺爺,您現在趕走他他會死的”。
太傅第一次對阿玥發這麼大的脾氣,“你知道什麼!他隻會帶來災禍”。
他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被褚離聽到,褚離麵色陰寒,他強撐著身體起來:“叨擾……叨擾太傅了,我現在就走”。
阿玥急忙拉著他,“你這樣走了,你母親怎麼辦”。
聽到他提及自己的母親,褚離眉間一跳,閉上眼道:“生死有命”。
他是怎麼進太傅府的,就是怎麼走出來的。
褚離緊緊握著拳,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太傅府,仇恨隱藏在眼底。
在宮裡,他和母親賀美人過的不如一個下人,住的宮殿破敗殘缺,這樣的大雪天,雪花紛紛從屋頂瀉下。
賀美人身形消瘦,躺在床上咳嗽不斷,手裡的帕子已經染了血。
褚離坐在床邊,一言不發喂他喝粥。
生命如紙薄,賀美人像是要隨天邊的風而去,她摸著褚離的頭,眼底一片慈愛:“離兒不要擔憂,母親沒事,過幾天就會好”。
褚離知道她在騙自己,這幾天,他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堂堂皇子給他們下跪,卻無人相救。他已經看透了人性的涼薄,皇子又怎麼樣,老皇帝隻要厭惡他們母子二人,那他們就像過街老鼠一樣。
淒厲的寒風吹的斷門直響,門外卻匆匆跑來一人。
褚離以為,這次又是哪個前來羞辱他們的太監,卻抬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臉。
阿玥在雪中跑的氣喘,後麵還跟著一個太醫。
“你……你彆擔心,我叫了人過來”。
阿玥大概是很少和陌生人說話,看到褚離的時候說話斷斷續續,眉眼清澈卻局促。
褚離在看到太醫的瞬間,什麼也不顧了,他慌忙抓著太醫的手到賀美人床前。
此時的賀美人已經出氣多進氣少。
太醫把了把買,眉間越來越緊,歎口氣搖頭:“已經無力為天,若是能早幾天救治,或許會有機會”。
褚離麵色淒然,早幾天又能怎麼樣,這幾天他日日求人,誰會願意幫他?
太醫也不敢在這裡多停留,和阿玥打了招呼就走。
阿玥看著褚離,他深深埋著頭,緊緊握著賀美人的手。
阿玥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平時話少,也不會安慰人。外麵的冷風吹的作響,這樣破舊的屋子根本擋不住。
床上賀美人蓋的很單薄,身上也僅僅隻穿了單衣,阿玥解下自己的狐毛大氅蓋在賀美人身上。
褚離淡漠的雙眸中透出一絲彆樣的神色,阿玥蹲在他旁邊看著賀美人。
冷風吹的阿玥身體冰冷,他說話斷斷續續:“我,我那裡有人參,讓人去拿了,給你母親服用”。
褚離剛想說什麼,握著賀美人的手卻一頓,他麵色淒然,“不用了”。
床上的賀美人,躺在暖和的狐裘下,呼吸已經停止。
阿玥心中難受,他從沒見過人離世,更不懂苦難。他雖然生來沒有父母,卻有爺爺無微不至的照顧,褚離的悲劇他沒有經曆過,可越是這樣越是覺得難受。
他見褚離至始至終都沒落淚,阿玥覺得褚離和前幾天看起來不一樣。現在的他看起來很恐怖,眼中是冰冷的,就像一匹毫無感情的狼,準備魚死網破的撕咬。
靜靜的庭院中,又急急忙忙來了一群太監。
“阿玥公子,可算找到您了,貴妃娘娘快急壞了,您快彆在這沾晦氣了”。
為首的太監是貴妃宮裡的,自然知道阿玥這個侄子是貴妃非常寶貴的。要不是找人,他連一步都不想踏進這裡。
阿玥不想走,趴在賀美人床前,越著急越表達不清:“賀美人她……你們好好安頓她”。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小公子”。
阿玥咬了咬唇,看向褚離,“我是偷跑來了,他們不讓請太醫,我偷偷去請的,該回去了”。
褚淵隻盯著賀美人,從始至終也沒看過阿玥一眼。
阿玥走了,至於那幾個太監,根本沒有關注床上的死人。
天權的冬天漫長而又冷,等到春日來臨,已經是好幾個月之後了。
院裡處處萌著新芽,一片綠意盎然生機勃勃,阿玥坐在鏡子麵前任侍女給他梳頭發。
閒來無事,兩個貼身侍女聊起京城的八卦。
“聽說,陛下新封了一個燁王,賜了城裡最豪華的府邸,還讓燁王攝政,這可是好大的榮耀”。
“陛下的皇子不是已經冊封完了嗎,莫非是外姓王?”。
“姐姐怎麼孤陋寡聞了,燁王就是當初的二皇子”。
阿玥捕捉到重要的信息,回頭問:“你們說的是褚離?”
“正是他,可原本二皇子是極不討陛下喜歡的,怎麼突然之間有了這樣的地位”。
時隔幾個月,阿玥再次聽到他的消息,鬆了一口氣。他現在……應該不會再受欺負了吧。
正當幾人閒聊的時候,一個下人匆匆跑來,“老爺請公子去書房”。
阿玥覺得全府上下的氣氛都很嚴肅,走到書房門口就聽見裡麵砸硯台的聲音,他爺爺氣的不輕。
“那種媚上的東西,迎合陛下盛行什麼長生之法,竟然哄得陛下連攝政大權也交給他,他也配嗎”。
阿玥聽的驚訝,老太傅就急急叫他進去:“你現在就收拾東西,回江南老家去,以後再也彆來京城”。
阿玥不明白為什麼,他看爺爺麵色不好,自己也很擔憂:“爺爺和我一起走”。
老太傅目露慈祥,撫了撫他的頭發:“聽話,你先走,爺爺還有事情”。
“不爺爺,我不走,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你讓我留下來陪你”,阿玥心急,眼底乘著淚,他知道肯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老太傅忽然嚴肅起來,連東西也沒來得及讓阿玥收拾,就強行帶他上了馬車。
馬車匆匆朝城門而去,兩旁的百姓紛紛躲避馬車。
後麵卻緊緊跟來一隊士兵,他們以更快的速度攔下馬車,為首的士兵揚聲道:“對不住了,攝政王有令,諸公子必須前往皇家獵場赴會,還請公子跟我們走”。
阿玥心驚,那人剛才說的攝政王……是褚離嗎?
車夫在馬車外低聲道:“公子彆怕,老奴即便是死,也會保你”。
阿玥搖頭,“讓我下去吧,我不能走,爺爺還在這裡。況且,你們也不能被我連累”。
褚離派來的隊伍已經把城門圍的水泄不通,其實他們根本出不去,不如不做無畏的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