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之事本不平,有人笑,必定有人哭。落葉的腐爛造就了春花的盛開,是落葉甘願,還是春花被迫。
與江月的心境不同,造成這一切的推手閒情逸致地坐著點茶。
茶桌前的正椅上,桌子上擺著茶十二先生,桌對麵對麵放著一個青藍雕花彩漆鼓凳。旁邊玫瑰雕花烏木三層茶櫃第一層擺著紫砂壺、彩漆托盤、梅子青茶罐等,第二層放著各式各樣的禮盒,裡麵裝的都是收到的茶,有的用的瓷罐裝著,有的用木盒裝著,最下層擺著泉水缸和碳具。
黑袍男子細細點著茶,眼看茶麵燙花快要均勻,一隻黑蟲停在了茶麵上。
門外有人敲了門,兩下、三下,隔了幾個呼吸,才慢慢推開,儘量克製著不發出聲音。
來的人是戶部侍郎李冬青,換下了官服,穿著青襟,輕手輕腳,儘量不發出多餘的聲音,麵上帶著小心翼翼地走到男人對麵行了禮。
晚風裹挾著人一起進了房裡,吹到了屏風上,黃綢點翠四季彩漆屏風上的點翠藍竹一起隨著風搖動。旁邊書桌上的書頁被一同翻了起來,翻到了董仲舒的部分停下,上麵有些早已乾枯的墨水批注。
知道有人進來,男子也未抬頭,不慌不忙地慢慢擊打著茶中上部,到了這一步茶也快做好了,才分神給了來人,蘸清水畫了幅月夜照蘭遞給了對麵。
緩緩開口,聲音低沉,習慣帶著壓迫:“坐吧。”
李冬青彎著腰雙手接住,慢慢旋轉一圈,在手裡擺正杯子,看著茶杯裡的圖,“大人的茶百戲畫得越來越好了,上次喝到大人的茶還是和李大人他們鬥茶的時候呢,那次鬥茶可謂精彩紛呈。”
說罷連同杯裡的墨點一同喝了下去,“果然大人總是能把茶的香發揮到極致。”
另一杯茶裡緩緩綻放出朵朵白梅,若不是茶杯太小,鳥兒定停在這株梅上。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這件事本來是讓人先選出人選呈報上來,戶部再確認名單再下發下去,可陛下說這次他要先看看名單,讓國師算一算裡麵也沒有運勢不好的,又說去年被陳答應嚇得不輕,在殿裡發了好一會兒脾氣。”
說到陳答應,李冬青也是有些無語凝噎,他也不知道徐州知縣陳大人怎麼想的。
之前在一次宴會上他看過陳大人的女兒,其眼細比紙上一輕橫,其嘴厚如櫃上三本書,饒是他看了也避之不及,何況摘儘天下四季花的皇上,不知道是真蠢還是故意給皇上添堵。
當初已經擢選已經跳過他們家,但自己上趕著非把女兒往宮裡送,這下明眼人都看出來他想靠著女兒扶搖直上一步青天。成了也就罷了,事與願違,當晚就被發落到了冷宮,連帶著這位陳大人都被找著理由降了一級,在名聲比命大的地方成了個天大的笑話。
都笑他恨不得把自家女兒扒開皮,撥走筋,吸乾骨頭上最後一滴血,想必皇上看上他娘子他也喜氣洋洋地送上去。
男人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唇裡停留了一呼吸才咽下去,露出滿意的神色,“這等小事自然是陛下說什麼就是什麼”
“那下官這邊就讓人呈給國師了。”
男人引到了正題裡,“裡麵我記得是該有江家那姑娘是吧?”就算一個女子的一生就在他們一句話之間,那也不是什麼大事,總是要有人為他們成大事者付出的。因為太過微不足道,所以即使擁有這種權力也不值得炫耀和滿足。
江月作為故事的開篇,當然是人人關注的,“已經讓人確認過了,江小姐在此次的名單裡。”
“到時候給小姑娘封個高位,他祖父當年用兵出神入化,讓人佩服,不能委屈了他的孫女。”
男人依舊擺弄著自己的茶,就是天上的神仙也不能說升官就升官的,到了他這裡就像說著早膳要吃什麼。
“但這,會不會惹怒江家?“都知道這件事是戶部在管,尚書大人把這件事交給他了,到時候清算起來,不管是殺雞儆猴還是敲山震虎,他都是這第一個挨刀的人。
江家這麼多年雖未在京州,但當初的人脈關係都還在,惹怒江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江家帶來的風暴。
對麵的人並非不知道他的意思,趨利避害,世間常態。
“護國公”,男人頓了頓,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笑了笑,“當年我入朝就聽說他是出了名的江螃蟹,靠著一身本事橫著走。大家見到他都是躲著,就怕那鉗子夾到自己身上。但這麼多年過去了,這螃蟹溫也溫熟了,打開殼裡麵還能有幾兩肉?”
吃了一顆定心丸,李冬青放下心來:“一切都由大人定奪。”
“去忙吧。”
李冬青行了禮,慢慢退出回到黑夜。這位大人最重禮數,每次來找這位大人他都心驚膽戰,害怕自己哪有不規矩的地方惹怒了對方,所幸自己這次沒出意外。
畢竟是在道觀裡,江月也不再像在家那般貪睡,還沒等茱萸來叫她,早早醒來等著茱萸來替她梳洗。
卯時一般就是眾人的早課時間,這時眾人都在大殿裡,江月她們隻能自己找路去吃早餐。
幸好昨天帶她們到廂房時,樂天一路上給他們大致介紹了道觀的分布,二人按照昨天的記憶,邊走邊想,往齋房走去。
路過大殿的時候,道眾按序排列,句真字清,調勻聲正,誦著她不知道是什麼的書,念著她聽不清的詞。
江月裝作跟著眾人的眼神往裡瞧,悄悄在眾人中找著蕭木,奈何所有人都穿著差不多的衣服,無異於在米缸裡分出新米和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