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治他的腳傷。”
月知行抬起手,問:“你們誰手腳快?把這些拿起研成粉,末也行;然後白麵少許,再用白酒或者黃酒調成糊狀。”
“我去吧。”旁邊一人伸手接過他手裡的梔子,快步進了公廚。
月知行又道:“把他扶進去坐著。”
不多時,剛才去弄梔子的人端著碗回來了。
月知行挽了下衣袖,接過碗蹲在地上,伸手取出敷在傷者的腳踝處。
等傷處被全部覆蓋後,他把碗遞給旁邊的人,接過白布,仔細地包紮。
“梔子對五日內形成的扭挫傷痛有消腫止痛,活血化瘀之效;這藥外敷後,皮膚上可能會出現青紫色,不用擔心,是因為梔子容易染色,過幾天就會自行消失的。”他囑咐說:“就我剛才說的辦法,一天換一次藥,你身體強健,五六天應該就差不多了。”
“多謝月知事。”傷者謝他。
事情解決,就有人好奇問了,“月知事還懂醫術?”
“是啊,怎麼從未聽說過?”
月知行聞言勾唇笑了下,道:“我學……哦,我看了本書,裡麵剛好有這個吊筋藥。”
“原來如此。”
“月知事記性真好啊,看過就記住了;還彆說,今天真給用上了。”
月知行淨了手,和等在一旁的沈與之同回經曆司。
沈與之剛才一直沒說話,這會兒找著機會開了口,他倒不信月知行說的隻是偶爾看了本書。
“我觀你條理清晰,手法嫻熟,身上還有藥,之前也遇到過這種情況?”
“確實,什麼都瞞不過你沈與之。”
沈與之由衷讚道:“你看過便記得,還學以實用,確實厲害。”
“若是學在手上不用,實在浪費。”話似有彆意。
下一瞬,他又開玩笑地說:“不過今天得沈經曆一句誇獎,倒是我沒想到的。”
沈與之笑了笑,問起梔子來。
“我帶梔子是為了泡茶喝的,梔子瀉火除煩、清熱利濕,好處可不止消腫止痛一個。要不,也給你泡一點試試?”月知行說著,拿起自己腰間的荷包,空空如也。
他想了起來,語帶遺憾道:“剛才全拿出去用了。”
“那等下次再喝吧。”沈與之點了點頭,歎說:“我倒不知道梔子有這麼多用處。”
“以後你就知道了。”他這樣說。
——
而另一邊,吃過午飯的九思和溫酒出了門,去竹裡茶樓。
起因是溫酒聽說竹裡茶樓新來了個說書先生,問九思要不要去湊湊熱鬨。
九思心想在家無事,就同意了。
說書先生須發半百,一身灰衫坐在搭好的台子上,聲音抑揚頓挫,講得十分生動。
九思二人來得有些晚了,隻有中間靠後的位置,不過主要是聽他說,倒也沒什麼。
說書先生開講還不到一盞茶工夫,堂中就有個男孩跑來跑去,圍著各個桌子轉,還時不時發出些奇怪的聲音。
因九思二人離男孩的母親坐得近,一直不見那男孩消停,溫酒就出聲提醒男孩母親約束。
“大娘,您能管管您家孩子嗎?他這樣吵鬨下去,這書還怎麼聽啊?”
“孩子嘛,好動是好事。”大娘嗑著瓜子,不以為然。
溫酒隻好退而求其次,道:“可他的聲音比說書先生還大,您讓他小點一聲,行嗎?”
大娘不耐煩地看了溫酒一眼,衝那還在跑的男孩吼了一句,“兒子,彆鬨了。”
聲音之大,引得旁邊聽得入迷的其他人俱是皺眉。
她說完這話,又自顧看著台上,聽起書來。
溫酒無可奈何,被氣得轉過身來。
九思見她溝通無果,把桌上的糕點往她麵前推了推,又續了杯茶,讓她消氣。
又過了一會兒,男孩應是跑累了,終於回到母親的身邊來坐下。
九思和男孩的座位隻隔了一個過道,他歪頭盯著九思瞧了一會兒,開始齜牙咧嘴。
九思有所察覺,可見他至少比剛才安靜,想了想就裝作沒看見。
男孩見九思絲毫不搭理自己,不甘心自己就這樣被人無視,於是伸直了腿過來,踢九思的椅子。
溫酒一看,火氣更盛了,噌的一下站起身來,拍開了男孩的腿。
“你乾什麼呢?”
大娘親眼看到自己的兒子被外人吼,還被打了一下,不再穩坐著了,霍然起身推了溫酒一把,滿臉怒容道:“你吼什麼吼,不就是踢了一下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溫酒不甘示弱:“那我也就是拍了他一下,你吼這麼大聲乾嘛?”
九思拉住溫酒,小聲勸了她兩句。
大娘很是不理解,“他一個幾歲的孩子,喜歡動彈多正常,你們用得著這麼斤斤計較嗎?”
本意就是出來聽個書,居然碰上這種煩心事,九思的語氣實在好不到哪兒去,說:“他踢到我了,難不成我還要謝謝他?”
其他離得近的人都開口勸了幾句以和為貴的話。
“小孩子能有多大力氣,能踢你多重?”大娘指著自己兒子和九思做比較,“你這麼大的人了,還跟個幾歲的孩子計較,他小不懂事,你還不懂事嗎?”
店裡的夥計趕緊過來打圓場,都是客人,他也不能偏幫。
溫酒聽到這話氣不打一處來,把九思往自己身後拉了拉,質問道:“難不成要見了血,他才算是踢了人,才算是錯了?”
溫酒平日裡脾氣很好,見人先是三分笑,今天少見地同人生這麼大的氣。
“他是你兒子,我為什麼慣著他?”九思覺得她這話委實好笑,又問:“他比我小,我就該讓著他;既如此,我比你小,你為何不讓著我?”
大娘原本以為這兩個姑娘麵相看著軟和,好說話,沒想到這般咄咄逼人;也不想和她們再吵下去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你至於嗎?你想怎麼樣?”
“道歉。”
“就道個歉?”大娘還以為是個什麼不得了的要求,隨意道:“那我給你說聲對不住,行了吧……”
此時,坐在最後一排角落位置的一個姑娘,放下了手裡的茶杯。
“看來,是該我英雄救美的時候了。”
這人正是才從府衙出來不久的許悠然。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起身,走了上去。
許悠然在許有為那兒吃完午飯,怕耽誤後者處理正事,就趕緊提著食盒離開了府衙。
她路過茶樓時,剛好看到台上有人在說書,不做多想就進來了;剛坐在最後一排的邊角位置聽了一會兒,就發現這個故事自己已在話本上看過,正準備走時,前麵有人吵了起來;於是,她又坐了下來。
九思指了指男孩,平靜地提醒道:“大娘,我說的是你兒子道歉,因為是他踢了我。”
男孩一聽要他道歉,立馬躲到了母親的身後,拽著她的衣袖耍賴不肯。
“你這姑娘怎麼得寸進尺啊你!我都道過謙了,你還要怎麼樣?”
大娘一急,上來就要推九思,可伸出來的手突然被人緊緊地鉗製住了。
回頭一看,竟是個年紀不大的姑娘。
九思愣了下,順著那手腕往上看去。
這姑娘著一身十樣錦色折枝桃花繡裙,約莫十七八歲。朱唇皓齒,玉立亭亭,明媚燦爛中又透著一股颯爽英氣;舉手投足間自帶著一絲大方利落,讓人不自覺地便被她吸引了目光。抬手不經意間,袖中的精致匕首顯露了一二。
“你誰啊?拉著我乾嘛?”大娘怒目相視,使勁地動了動手,卻發現自己完全掙脫不開。
“我不過是個路見不平的女俠罷了。”
許悠然說得隨意,手上又加重了幾分力氣,貼心提醒道:“大娘你最好不要亂動,我呢控製不好力道,萬一傷到你的話就不好了。”
“放手,放手!哪家的野蠻丫頭,怎麼動手打人啊?”
許悠然哦了聲,爽快地鬆開了手。
大娘不料她這麼乾脆說放就放,一下沒站穩,跌坐在了地上,懵了一瞬,就開始哭天搶地,“我的老天爺啊,還有沒有王法了,光天化日之下打人了!”
“閉嘴!我告訴你,最好管好你兒子,不然我以後見他一次揍他一次;你自己要是不管好他,我就替你管教管教。”她說完揮了揮拳頭,以佐自己的狠話。
有的人聰明,能辨清局勢,也懂得趨利避害,更是欺軟怕硬。
大娘被她這一副凶神作態嚇住了,反應過來後,手忙腳亂地拉起兒子逃似的出了茶樓。
許悠然看向愣在台上的說書先生,揚了揚下巴道:“你繼續說啊。”
說書先生回過神,一拍醒木,“那我們就接著剛才的說,張生大喊一聲:妖女,站住……”
溫酒由衷謝道:“這位姑娘,剛才多謝你啊,要不是你的話,那大娘可能就真要動手了。”
“小事一樁,不足掛齒。”許悠然擺擺手,不在意道。
九思微一彎腰表示感謝,問:“您貴姓?改日定當備禮登門道謝。”
“我姓許。”
許悠然認真地瞧了瞧麵前的姑娘,認出她就是那天街上揭穿故意撞車訛錢,然後雇車送吃食的姑娘;表麵看著纖弱,其實是自有己見的人。
“道謝就不用了,我也是看不慣這種人而已。”
九思聽到她說的姓氏,心裡已經掛上鉤了,“你可是許將軍府的三姑娘許悠然?”
許悠然有些驚訝,自己不過說了個姓,就被她猜出來了,好奇發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聽聞許三姑娘素喜鮮豔的衣裙、佩有短匕、會功夫、近日回了奉元,我猜就是你吧?”
九思出口雖是問句,卻是字字肯定。
剛才許悠然抬手抓著大娘的時候,九思瞥見了她藏於袖中的匕首。
前兩天溫酒說起城中發生的新鮮事,九思記住了一兩件:一是城西王家失竊,竊賊猖狂,偷竊後還折回傷人,尚未歸案;二是許家三姑娘出逃,又被抓回來了。
“確實是我。”許悠然爽快地承認下來,又笑著問她說:“你叫什麼名字?我挺喜歡你的。”
九思頭一回聽到彆人對自己這麼直白地表達喜惡,不自然地咳了兩聲,道:“山九思,叫我九思就好。”
“我想起來了,我姐姐的朋友宛央姐是山家夫人,你就是那家的妹妹?”
九思點了點頭。
“聽說你不喜歡出門,我呢又經常不在家,今天居然能碰到一塊,看來我們挺有緣分的。”
九思聞言不免失笑,“對啊,今天是第一次遇到。”
自家嫂嫂和她的姐姐是好友,這樣的關係下,兩個妹妹居然才認識。
許悠然搖頭說不是,“我之前見過你。”
九思疑惑,按理說,這樣特彆的人,不可能沒有印象。
許悠然知道她當時肯定沒看到自己,解釋道:“之前在街上,你和宛央姐派車把訛錢不成,改要路費的那個人送走,我就在旁邊。”
“你也在?”
她點頭,興奮道:“你當時太厲害了,劈裡啪啦的一堆話,把他們說得啞口無言。我到現在還有一點好奇,他到底有沒有丟那二兩又兩百文,是不是南鄭人。”
說起此事,九思有些赧然,“他自己要那麼說,我和嫂嫂也是照著他的話做;剩下的,就隻有他自己知道了。”
“也對。”
許悠然突然想起自己還答應了許言君,送完飯後回去陪她選布料,不然又要被她說不守時,急忙同九思告彆:“我還有事兒,得先走了,下次有機會再聊。”
九思點頭表示理解,“那改天我請你吃飯吧,算是謝謝你替我解圍。”
“你決定好哪天,給我下個帖子就行,我肯定去。”
她說完就跑了,還差點忘了自己的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