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悠然嘖了一聲,然後笑了,“那我就放心帶你玩了。”
九思其實也挺喜歡許悠然這坦率直爽的性子,自己和她待在一起,確實和平時不太一樣;就像自己剛才說的,是不曾有過的新奇。
“對了,我把話本錢給你。”許悠然說著就要從懷裡掏錢給她。
九思止住了她的手,說:“不用了,這才幾文錢。”
許悠然想,有來才有往,便不再多加推辭,“也行,要是你看上什麼東西了,我再給你付。”
九思點頭應好。
許悠然晃了下手裡的話本,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書坊老板把這話本說得天花亂墜,我好不容易拿到手,現在心癢的很,就想回去一下子把它看完,改天再去找你玩怎麼樣?”
九思說好,“你快回去看吧。”
九思原本的計劃被打亂了,這下不僅跑累了,還出了些汗,她隻想回家沐浴,換身衣服。
回到山家後,九思讓溫酒派人把高知府嘉獎的五兩銀送到沈府去;請沈與之幫忙處理,做點善事即可。
……
等九思沐浴完,一身水汽地從浴室出來,坐在梳妝台前,溫酒拿著帕子替她擦乾頭發。
她剛一坐下,就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來勢洶洶。
“山九思,你不得了啊你!”
山懷略拿著不知道從哪來的雞毛撣子,衝進了九思的院子,啪的一聲打在房門上,他此時的臉色實在算不得好。
院子的丫環小廝從未見過公子發這麼大的火,何況還是對著姑娘;一時不敢上前詢問,怕惹他嫌;皆是安靜地站在一旁,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房內,九思和溫酒對視一眼,俱是看到對方眼中的莫名,遂起身走到門旁,探出頭看。
山懷略滿臉怒氣,剛要開口卻瞧見她濕著的頭發,和肩上一看就十分單薄的衣服,斂了斂表情,轉過身去。
“溫酒,給她找件衣服穿上。”
“其他人都下去。”
院裡的丫環小廝稱是,趕緊退開。
溫酒聽他語氣實在不好,趕緊找了件薄的鬥篷給九思披上。
“公子,好了。”
山懷略這才轉身過來,依舊是冷著一張臉,拿雞毛撣子指著她,問:“你自己說,你前幾天乾了什麼好事?”
“我乾的好事?”
九思被他說得一愣,而後認真想了想,說:“請一個小姑娘吃了麵,還買了饅頭給她。”
“誰說這個了?你少打岔。”山懷略拽回正題,直接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幫府衙抓了一個賊?”
“你怎麼知道?”
九思轉頭去看溫酒,她以為是溫酒說給哥哥聽的,明明之前兩個人都約定好了不說的。
山懷略瞧著這番舉動,還有什麼不明白,雞毛撣子瞬間對準了溫酒,整個人已是氣到極點。
“好啊,溫酒,你也知道是不是?”
溫酒頂不住壓力,低著頭如實回答:“公子,當時我和姑娘一起的。”
九思有些怵他手裡的雞毛撣子,默默地退後了一步,話卻說得漂亮,“哥哥,為民除害是義不容辭的事。”
這句話是九思之前聽沈與之說的。
初聞這話,山懷略險些氣笑了。
“山九思,你告訴我,要是他察覺你們在跟蹤會怎樣?要是他身上帶有凶器會怎樣?要是他的同夥比你們後來,又在你們身後出現會怎樣?要是與之沒有帶著人及時趕來又會怎樣?”
四個怎樣,一字一句,一聲更比一聲重。
山懷略將這些自己所能想到的後果,說給九思聽,想讓她知道,這件事可能存在的危險。
九思站在原地與他對視,雙唇微動,好半晌才道:“我沒有功夫打得他們心服口服,也不認為自己能用言語感化他們回頭是岸;我又不傻,看見情況不對還要衝上去,我有分寸的。”
她以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平靜地陳述事實。
山懷略卻聽得心下鈍痛,霎時之間,紅了眼眶。
她還是和以往一樣,什麼都不告訴自己;這樣大的事,自己這個做哥哥的,居然是從沈與之的口中得知。
山懷略不得不承認,自己這個哥哥並不是她所有選擇中的第一個。
至少可見地,次於沈與之。
“啪!”
雞毛撣子落在地上,孤零零,再沒有剛才的氣勢。
九思垂著眼不看他,手攥著鬥篷,又鬆了開。
靜寂,相對無言。
良久,他道:“九思,哥哥好像很少和你說心裡話。”
“父親母親因船失事早去,我早些年求學在外,後來行商也經常不在家;我知道,我這個做哥哥的,和你相處的時間少之又少。”
“我原以為,隻要有府裡的丫環小廝照顧你就行。後來我才知道,從小照顧你的奶娘年紀大了,你給了銀子讓她回家養老;跟著你十多年的丫環求到你麵前,你也給了銀子,放她出府有情人終成眷屬。”
“你總說你很好,我也以為你很好。我發現,是我錯了。”
山懷略微微抬頭,讓眼中的酸楚退卻一些,他看著麵前的小姑娘,又道:“你的想法從來都在心裡,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問你;從小到大,哥哥本就沒給你帶來多少快樂,我怕自己再有哪句話惹了你不開心。哥哥有時候也會嫉妒與之,他總是知道你的事情,我知道的,和更多我不知道的;可我轉念一想,他陪著你的時間比我這個哥哥多上太多,我又憑什麼去嫉妒他。”
“從你落水那事後,我便想明白了。我放棄科考這條路選擇經商,本意就是為了家人能過得好,可也正是因為經商,而忽略了家人。前些日子,我把生意慢慢轉回了奉元,便是希望有比以前更多的時間陪伴你們,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
九思內心的觸動極大,她還是沒有抬頭,她不知道該如何麵對。
“為民除害並沒有錯,證明你心有大義;隻是,哥哥是你的哥哥,會擔心你不好,會害怕你受傷,所以我希望,你能先保護好自己。”
“九思,哥哥沒有父親母親了;哥哥希望你,我的妹妹平安快樂就好。”
話到最後,已是帶了不易忍下的淚意。
九思之前其實很少聽到,這樣直剖內心的話。
成長中的大多數時候,她都是靠自己去感知對方的情緒變化,確定對方的意思所在。
慢慢地,九思便想通了。
看不明白的人,想不清楚的事,就該懂得刪繁就簡。
後來遇事,順其自然。
她想過又想山懷略的這番話,饒是她性子再淡,感知情緒如何遲鈍淺顯,麵對這樣切切實實的心裡話,也是無法靜下。
臉頰似有濕意劃落。
她想,這些話該說的,該早些說,是小九聽才好。
山懷略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是哥哥不好,不要哭了。”
九思搖頭又點頭。
山懷略轉口問起:“溫酒,你記的冊子我看過了,你並沒有寫這回事。”
躲在門後的溫酒被問得措手不及,剛剛不是在說姑娘嗎?怎麼突然就問到自己頭上了?
她隻得從門後挪出來,剛想回話,瞟見九思在給自己使眼色。
山懷略察覺到溫酒的視線是盯著自己身旁的九思,抬手遮住了後者的眼睛。
“溫酒,你說。”
溫酒低下頭不敢看他,一咬牙道出了真相,“姑娘說,我不寫上去的話,就給我買靖水樓的燒鵝,所以……所以我就沒寫。”
這話越說到後麵越發底氣不足,聲音細若蚊蠅。
“你們兩個還真是公平交易啊,是比我會做生意。”
山懷略說這話時的聲音冷得九思警鈴大作,見勢頭不對,趕緊承認:“哥哥,我錯了。”
山懷略看著眼眶微紅,一臉可憐狀的妹妹,實在不忍心再說她什麼。
半晌,他才皺眉擺手,道“行了行了,這事兒暫且揭過。”
“哥哥就不和嫂嫂說這事了吧,我怕她擔心。”九思小心翼翼地說了這話。
山懷略斜了她一眼,冷哼道“用你說,我不知道嗎?你做之前怎麼不想想我擔不擔心?”
“好,我又錯了。”九思認起錯來愈發熟練,覷了眼他的臉色,又說:“知府大人給了五兩銀的嘉獎,我準備……”
“我們家缺那五兩?你自己處理就是。”
山懷略彎腰撿起地上的雞毛撣子,看了她一眼,凶道:“你杵在這兒乾嘛?還不進去把頭發擦乾。”
他說完又是一聲冷哼,拿著雞毛撣子走了。
九思目送他走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姑娘,我們這是逃過一劫了嗎?”溫酒看見公子生氣,還是上次小姐落水那事;她差點兒以為,自己今天要交代在這兒了。
九思歎道:“算是吧,但你的燒鵝,怕是沒有了。”
溫酒大驚,“啊?為什麼?”
“哥哥剛才不是說暫且揭過嗎?”
溫酒一時沒聽明白。
“暫且而已,哥哥肯定會找各種借口讓我待在家裡,變相的罰我不知道天高地厚,讓我好好反省自己。”
溫酒不相信,“公子應該不會吧?”
“等著吧。”
……
山懷略離九思的院子遠了,才捂著心口,微彎了腰。
看不清神色的人指尖用力到泛了白。
山懷略滿腹心事,去了沈府找沈與之。不知怎的,他總覺得,好像隻有這個人能幫到自己。
而後,兩個人在沈與之的書房聊了許久。
無人知道,他們聊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