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悠然剛在外麵接連說了兩遍自己看熱鬨被砸的事,現在已然熟能生巧,邊說還邊給許母展示自己額上的傷處。
許母看著女兒這沒心沒肺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她的鼻子罵:“你平時那些個拳腳功夫都是花架子不成,居然站在旁邊看,都被砸成這樣。”
許悠然不樂意了,再次強調:“我那是沒有防備!”
“我倒要看看,是誰給人弄這麼一大塊傷在臉上。”許母說著就喚來了丫環,起身要出門。
許悠然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勸道:“母親,那個姐姐不是故意的,她給我付了藥費,還說我的身體有什麼問題,就去找她,她會負責的。”
“母親,那個姐姐她還懷著孕呢,又出了這事兒,挺不容易的,你就彆生氣了嘛。”
許母剛才一時氣急,聽許悠然這麼說,又不免動了幾分惻隱之心。
於是,她轉了矛頭問起,“年一人在哪兒?”
門口的丫環小心應答:“回夫人,年一在門外侯著。”
“讓他進來。”
許悠然頓感大事不妙,小心翼翼地問:“母親,您找年一乾嘛?”
“他該做的事沒做到,自然要懲戒。”
許母見年一跟著丫環進來,遂拂開了許悠然的手,回身坐下。
“劉媽媽,送三姑娘回去,這幾天好好的給我在院子裡養傷反省;沒我的話,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許悠然急忙表示:“母親,這跟年一沒關係,是我自己要湊熱鬨的……”
劉媽媽上前,拉著許悠然,小聲勸道:“三姑娘,您先回院子吧,等夫人氣消了再說。”
“母親,你聽我說……”
許悠然被半拉半拽地帶出許母的房間。
年一站在原地,依然是那副不變的冷漠神情。
劉媽媽把許悠然送到了院子門口,剛要開口說話,隻聽她先焦急道:“劉媽媽,母親把年一留下做什麼?不會是要打他吧?”
“夫人不舍得罰你,三姑娘你又不讓去找那個砸你的人,自然有人要承擔這個責任。”
許悠然不解,“可這跟年一有什麼關係?”
劉媽媽跟在許母身邊多年,是看著許家三個孩子長大的,私心也把他們當作家中的小輩看待。夫人此番特意讓自己把三姑娘送回院子,大概也是想自己好好規勸她幾句。
於是,她語重心長道:“三姑娘放心,夫人應該不會真的處置年一;夫人是想要三姑娘你明白,你做一件事情之前,自己需得考慮清楚,不要讓自己受傷,也不要連累到彆人。今日因為看熱鬨傷了額頭,那改天呢,又因為什麼再傷到自己,讓夫人他們擔心……”
許悠然進了房間,劉媽媽把門關上後,站在院裡說了許母的吩咐,讓雁書在門外守著。
聲音不大不小,足夠房裡的許悠然清清楚楚地聽到。
她頹然坐下,摸了摸額頭的傷,懊惱地歎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院裡終於安靜了,想來是劉媽媽她們已經走了,許悠然才揚聲問:“雁書,年一回來了嗎?”
雁書站在房門外,院門口有丫環小廝經過,但無人進來,於是回她:“姑娘,還沒有。”
“等他回來了,記得告訴我。”
許悠然折騰這番,實在是有點困了,說完這話就趴在了桌上,不消一會兒便睡了過去。
夕陽西下,餘暉從窗戶灑了進來,影子被拉得很長。
許悠然動了動被枕得麻木的手臂,不小心碰到額頭的傷口,頓時被疼清醒了。
她坐直了身子,活動筋骨;忽想起年一,當即起身走到門口;剛要伸手,耳邊響起了母親的話,隻好又放下,喚了一聲雁書。
“她剛去廚房端晚飯,姑娘有什麼事嗎?”
許悠然聽出了這是年一的聲音,嘩的一聲把門打開,急切道:“年一,你回來了?”
年一看她的額頭,難得的出言關心,“姑娘,傷怎麼樣了?”
許悠然抬手摸了下,疼得她直皺眉頭,但還是說好多了。
年一以為她要出門,半是提醒半是製止道:“姑娘,夫人說了,你現在不能出門。”
“我不出來,我就站這兒。”許悠然目光落在年一身上,並沒有發現他和之前有什麼不同,隻好直接問:“母親有沒有罰你?”
儘管劉媽媽那樣說了,但許悠然還是有些不放心。
許母沒有處罰年一,單獨留下他,隻是問了今天出門後發生的事,也囑咐不要讓許悠然知道,他並沒有受罰,是想讓許悠然以此為戒。
年一無法忽視她眼裡的擔憂,也想起許母說的話。
許悠然小時候被許將軍帶去邊關的那幾年,自由慣了;回到奉元後,也是一家人縱容著不受約束;她做很多事情是隨心所欲,並沒有想過後果。
所以,許母想趁此機會要她明白,沒有人會一直在她身邊提醒、保護她、或者替她善後,她該為自己的所做所為負責。
年一思及此,搖了搖頭,並未說話。
許悠然以為他是被母親罰得太重,不知道從何說起,心裡過意不去,苦著臉道:“年一,對不起啊,害你被母親罰了。”
年一還是搖頭,“確實是屬下沒有做好本分。”
“你給我看看你的傷,母親不會用家法打你了吧?”
許悠然一想到家祠裡的那根木棍,就沒什麼好印象。自己小時候弄臟了許有為的文章,被他追著打的時候,就是用的那根木棍。
“沒有。”
年一哪有什麼傷,自然不肯給她看,隻好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姑娘,你有傷在身,還是快進去休息吧。
“你等我一下。”
許悠然見他不願,轉身去翻出了自己藏的藥盒,又回到門口來遞給他,“你不肯說母親怎樣罰的你,那這個藥盒子給你,你自己在裡麵找合適的藥用。”
年一不接,“屬下不用。”是用不著。
許悠然固執地不肯收回,一直保持著遞出的動作,她不信年一會這麼一直看著。
不多時,年一還是伸了手。
許悠然見狀,一下把藥箱塞到了他手上。“好了,我要在房間裡反省了,你快回去擦藥吧。”
“姑娘注意額頭上的傷,屬下在這兒守著姑娘。”
年一轉身,背對著房門站著。
許悠然抬手搭在門上,無聲地盯著年一的背影。
若在邊關,前麵是危險,後方是信任。
此時,她才驚覺,年一一直在自己的身後,自己其實從未看過他的背影,一如忽略了他的存在和付出。
門,猝然關上。
在門合上的那一瞬間,許悠然很快地說了聲對不起。
許悠然心下五味雜陳,說不出到底是個什麼滋味。
她從來是活在當下的人,想做什麼就做,想說什麼就說,並未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會給彆人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年一聽到了。
他望向院裡那棵常青樹,摩挲著手裡的藥盒,一時不知道自己做的對是不對。
——
翌日。
九思和高暄昨天送許悠然回府後,還是有些不放心,約著今天一起過府,看看她的傷好得如何。
結果,兩個人剛到許府,就得知這人進門後不久,就被許母關進了院子,養傷反省。
九思和高暄剛到許悠然的院子,就碰上從房裡出來的許言君,被她拉著好一頓傾述。
“九思,小暄,你們倆來得正好,可一定要幫我好好說說悠然,這麼大的人了,還一點都不知道輕重;好在隻是腫了一處,要是破了皮再留個疤,到時候有她哭的。”
許言君說起許悠然就頭疼,昨天她一回府就聽到丫環在說許悠然受傷的事,惹母親生了好大的氣,竟還罰了年一。
年一在許母他們的眼裡,並不隻是一個侍衛,更與府上的丫環小廝不同。
他是首當其衝的斥候,是戍守邊關的兵士,是值得尊敬的人。
除卻關於許悠然,年一去何處,做何事,許母他們是不會過問乾涉的,
若許母罰了年一,那便真是氣得狠了。
九思說:“言君姐姐放心,我們會和阿然好好說的。”
高暄也點了頭。
許言君看了眼緊閉的房門,歎道:“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三個說話了。”
高暄道好,“言君姐不用管我們了,你去忙吧,我們這就進去看看許悠然。”
許言君走後,她們剛到房門口,門猝然開了。
兩個人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抓住手腕,一把拉了進去。
“啪”的一聲,門迅速被闔上。
九思和高暄被拉得踉蹌,許悠然扶了她們一把,這才穩住身形。
許悠然早就聽出了她們的腳步聲,自然也聽到她們和許言君的對話,幽怨地看著麵前的人,“你們兩個,今天是來教訓我的嗎?”
九思打量了麵前這個正在反省的人,精神還算不錯,於是問:“你被許伯母他們訓得不夠,還要我們兩個再說上幾句才開心?”
“讓我好好想想怎麼罵你呢?”高暄故意做出一副思索狀。
許悠然聽到這兒終於笑了,上前一手挽了一人去坐。
“那不是聽到你們和我姐說的話了嗎?”
許悠然殷勤地倒了兩杯茶,請道:“兩位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