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次不說是你有理。”許母習以為常,輕飄飄地斥了她一句,隨即正色道:“我和你說件正事,九思前幾天受了傷,我讓言君和有為帶著東西去看過。你和她要好,待會兒換身衣服,去看看她。”
“我就是從她那兒回來的。”
“你說什麼?”許母愣了片刻,又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不可置信道:“你這副模樣不會是跟九思打了一架吧?人家才受了傷,你不關心慰問一番,你怎麼……我的老天爺,你也下得去手啊你!”
許悠然從前一直沒發現,自己在母親心裡居然是個這樣的人,艱難地開了口,“母親,我沒打架,我是摔了一跤,你信嗎?”
許母聞言鬆了口氣,像是真信了這話,“還好還好,摔了一跤最多證明你眼睛不好使,或者腦子不靈光;都已經把你養這麼大了,母親也認了。要是恃強淩弱欺負傷者,母親就真沒臉出門了。”
“……”
許母見她眼神幽怨地盯著自己不說話,頓了頓,開口安撫說:“母親同你開玩笑的,你很聰明。”
“ 你比你姐姐哥哥都聰明。”
“你是我們許家最聰明的人。”
許悠然明顯感覺這話越到後麵越敷衍,氣悶道:“我回院子換衣服去了。”
許母在背後看著她,臨到她抬腳邁出門時,還不忘囑咐一句,“好好看路,彆又摔了。”
於是,許悠然的每一步路都走得異常堅定,絕無可能摔倒,應了那句自己眼睛不好使或者腦子不靈光的話。
——
沈與之一家回程趕得急,今早天剛蒙蒙亮時就到了;然後,他就照常去了府衙應卯。
許有為中午挑了空閒時候,特意過來跟他打聲招呼。
沈與之心細,發現了他嘴角還未完全消散的淤青,問:“你這臉上是怎麼回事?”
許有為說起這淤青就來氣,那姓王的打人專打臉,都過了這麼多天,就剩嘴角這點痕跡一直消散不了,害得自己被同僚調侃,連個醉鬼都打不過。
“打架?”
沈與之認識他這麼久,深知他不是一個惹事的性格,更不可能是為了爭強好勝,遂問:“為了什麼?”
許有為訝異道:“你不知道?”
沈與之憑此猜測,“和我有關?”
“我還以為九思和你說了……”許有為說著突然停了下來,思索片刻,自己就想通了,“也對,你在邠州,又是今早才回來,她也沒時間和你說這事。”
“算了,我和你說罷。”
他搬來凳子坐在沈與之對麵,把半閒酒館之前發生的鬨事說了。
“……就是這樣,哪知道那姓王的喝醉了,還這麼大的力氣,我這嘴角過了這麼多天還沒好。”許有為講到最後,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又道:“聽說姓王的他父親帶著他上門道歉,連九思的麵兒都沒見著,懷略大哥宣稱她受了驚嚇還躺在床上休養,不過我去看過兩次,沒那麼嚴重,是為了忽悠他們才這樣說的。”
許有為說罷看向沈與之,他低著頭看不清神色,手指些微顫抖,昭示著他的內心此刻並不平靜。
又是這樣,上次小九落水便是如此,自己總是不在。
沈與之霍然起身,他現在迫切地想見到小九。
許有為見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忙問他去哪兒。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若是有人找我,麻煩你幫我解釋一下,或者讓他稍等。”
這個時辰是府衙眾人用午飯的時辰,沈與之因為告了十日的假,堆積了一些事,他想儘快處理完,所以才沒去吃飯。
許有為答應下來,反正自己現在也沒什麼事,就替他守一會兒。
……
山懷略忙著之前答應張老板的那批香料,衛宛央每天也要管府內外的大小事。兩個人要是回來得早的話,就會來陪九思;等到傍晚,一家人再一起吃晚飯。
儘管九思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他們還是禁止九思出門,要她在家好好休養。
九思沒什麼意見,畢竟除了出門一事,其他的與往日裡並沒有什麼差彆。
九思今天起得稍晚,才吃過早飯不到一個半時辰,這會兒就又到了吃午飯的工夫。
她並不餓,就坐在院子裡曬曬太陽,桌上赫然是一本話本,是她讓溫酒去外麵買回來解悶的。
九思翻開話本才看了幾頁,就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目前看的這幾頁講的是,一個王爺把王妃關在祠堂三天三夜後,突然心血來潮召見侍衛,隻為問王妃是否知錯,而侍衛回說王妃已經逃走了;王爺猛地發現自己心裡是有王妃的,不能就此失去她;於是,又開始重金懸賞,尋回王妃。
九思忍不住咋舌,王妃逃走了,這侍衛居然還等到三天後王爺問起來才說,竟沒覺得這是件大事。還有這個王爺,自以為是地把王妃關進祠堂,指望人家出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份認錯書,說上一句知錯;人逃走了,又莫名其妙地發現自己不能沒有她,也不知早些時候乾什麼去了,難不成在想王妃的認錯書寫了多少字嗎?
她不禁有些懷疑,許悠然不會是看了這些話本,才沒事兒就翻牆出逃的吧?
九思沒了再看下去的興趣,合上話本。
她起身,打算進房間去拿之前看的遊記,忽聞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都能感覺到來者的急切。
是誰?
溫酒還沒來得及通報,沈與之已疾步進來。
她愣了愣,與之公子從來都是知禮的人,如此失態還是第一次見。
九思見是沈與之,剛準備開口,就被他拉進了懷裡,整個人被他緊緊地抱住了。
他氣息不穩,懷抱也帶著冷意。
是冷嗎?可今天出了太陽。
不冷吧?但他怎麼有些發顫。
九思猝然被人抱了個滿懷,一時無所適從,想要退開。
沈與之察覺了她的動作,更為用力地禁錮;仿佛隻有這樣,內心才能安定下來。
九思發覺沈與之現在的情緒不對,可又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想了想,任由他抱著。
溫酒回過神來,欲上前阻止;九思瞥見她的動作,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擺了擺。
溫酒會意,糾結之後,退到了院外守著。
“阿沈,你沒事吧?”懷裡的人問。
一句阿沈,猝不及防。
沈與之瞬間從自己的思緒中清醒過來,慌忙鬆開了她;麵上是少有的不知所措,說話也不似往常一般不疾不徐。
“抱歉,九思,我……是我失禮了。”
九思大概猜到了原因,搖頭,“沒事兒,你要坐嗎?”
沈與之站著沒動,他因為自己剛才的失禮之舉,而一時不敢正眼看九思。“我聽說,你前幾天在酒館受傷了,所以來看看你,你還好嗎?”
九思鬆了口氣,她還以為是發生了什麼大事,讓一向胸有成竹的沈與之都亂了方寸。
其實想想,大概也隻有那個人的事了。
“現在已經沒什麼事兒了。”九思知道沈與之去了邠州,索性把事情跟他說了一遍。
和他剛從許有為那兒聽的一般無二,隻是九思還說了山懷略出手的事。
九思緩聲說著,沈與之心裡逐漸平複,又恢複了那副君子端方的模樣。
“我又來遲了。”他說。
九思怔住,片刻之後,方才明白他是在說上次落水的事。
他覺得自己沒能陪在小九身邊,他還在對那件事耿耿於懷,甚至是自責。
“阿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有自己要遇見的人。沒有誰會,也沒有誰能永遠陪在誰的身邊,人總會是自己一個人。”
半晌,沈與之幾不可查地點了頭。
這是他從來就明白的道理,也是小九十歲就懂得的事;可明白又如何,他還是不願小九一個人。
九思見他點頭,應該是聽進去了,又故作輕鬆道:“你想想,我當時站在那兒,碎片自己就飛過來了;我就算站在彆處,怕是也躲不過其他的碎片。”
“是我的,便不會落到彆人身上;緣分是,劫數也是。”
沈與之聞言,不禁有些失笑,“一個酒壇哪兒有那麼多的碎片四處亂飛。”
九思見他笑了,便說起後續的事,“哥哥說了,那個王公子家裡,以後怕是沒有閒錢供他喝酒玩樂了。”
沈與之自然相信山懷略的能力手段,可自己好像沒能為她做點什麼。
“你不會也想去打上那王公子一頓吧?”九思就著他的表情,試探一問。
沈與之猜道:“誰這樣做過,知行還是悠然?”
“是阿然,她說要替我和安寧出口氣。”
有些事,若是不說,她便不會知道。
“可我能……”
九思打斷了他,隻說:“聽說戒酒很難的,錦衣玉食的人突然為錢發愁也是很難的。”
沈與之何其聰明,怎會聽不明白;她是想說這件事過去了,讓自己不必在意來遲的事。
他看著九思,微微歎氣。
九思見溫酒在院門口已經探頭看過幾次了,便問:“府衙不忙嗎?”
沈與之被這一提醒,點頭道:“確實有些忙,我得先回府衙了。”
“你好好休息,我散值後再來看你。”
等沈與之離開後,溫酒才拉著九思問:“姑娘,剛才與之公子怎麼了?”
“因為擔心吧。”
溫酒鬆了一口氣,說:“剛才我都沒反應過來,與之公子那副不對勁的樣子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他怎麼了。”
“沒事兒,他隻是想起以前的事,恍惚了一下。”
沈與之回到經曆司的時候,許有為正靠在椅背上打盹,聽到腳步聲便醒了。
“多謝有為你替我守了這麼久。”
許有為揉了揉眼睛,不在意道:“小事,你去看過九思了?”
“嗯,我去看過她了。”沈與之說完,又開口謝他。
許有為爽朗一笑,說:“謝我就不用了,我砸了九思的店,心裡還過意不去呢,要謝……也應該是我謝謝她。”
“那什麼,既然你回來了,我就回司獄司了。”
沈與之等他起身出了經曆司,才收回視線,開始著手處理這幾天堆積的事情。
……
自沈與之來了又走後,沈父沈母也在自家的丫環小廝口中得知了此事,立馬就坐了馬車過來。
沈母拉著她心疼了好半天,沈父是一句話也插不上。
下午,沈與之散值後,直接來了山家。
最後,沈家三人在此吃完晚飯,才一同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