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樹綠濃濃,蟬鳴盛夏,和暑熱清風。
九思和溫酒從家裡步行出來,慢悠悠地走在街上;路過一個巷子口時,被從裡猝然冒出的一捧粉白,驚得連退了幾步。
溫酒驚呼一聲,連忙伸手扶住了她。
九思將將站定,視線上移,見是月知行,一時不懂他這是哪一出;聽到身旁溫酒擔心的詢問,說了聲沒事。
“你躲什麼?”月知行稍稍往回收了手,笑著看她,“花又不吃人。”
少年捧著幾支淡雅清香的荷花,或含苞,或盛放;瞧著像是剛摘不久,仍有初出淤泥,立於滿池碧葉中的風致。
月知行先去了半閒酒館,不料聽安寧說九思今天還沒去,他便又來山府;走了沒多久,瞧見遠處正過來的九思二人。
於是,他心血來潮地想,先躲在一旁,再突然出現,看九思是個什麼反應。
結果,九思這表情,怎麼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嚇到你了?”他忽覺。
九思瞧他興致不錯,想了想就搖頭說沒有,又問:“你哪兒來的荷花?”
“我去了古慈寺一趟。”
月知行拿出自己的方巾把荷梗包好,狀似隨意道:“給你,我順便摘的。”
九思剛要伸手接過,卻聽見有人在喚她的名字。
“九思……”
沈與之原本是去山家接九思,可門房說這人剛出門不久,他便追了過來。
剛才隔得遠沒太注意,隻是想先開口叫停她;等走近了些,才發現月知行也在,而且兩個人正在說話。
於是,他停了腳步,為自己打斷他們的談話而歉意地笑了笑,沒再接著往下說;指了自己,又指旁邊的樹,然後走了過去。
在九思看來,他這手勢是要自己馬上過去,有什麼急事要講,便對月知行說:“阿沈找我可能是有急事,我先去看看,你等我一會兒。”
旋即,她收回了要拿荷花的手,抬腳往沈與之那邊去。
“九思,我……”
月知行伸出的手連她的衣角都未觸及一片,黯然收回,低頭擺弄了下手裡沒有送出的荷花,小聲嘟囔道:“他一叫你就去,我費了這麼多工夫摘的荷花,都不多看一眼;現在還要讓我再等一會兒,月大夫很忙的!”
手捧荷花的少年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兩個人身上,在想他們說了什麼,怎麼還沒說完。
這邊,沈與之沒想到九思直接過來了,剛才的意思是等她先和知行聊完,自己在樹下等她。
但九思既過來了,那他就儘快說完,不耽誤知行的時間。
他告訴九思,沈母剛才在布匹店看中了一匹布,覺得好看就想著給九思做身衣服,讓他來接九思去,看看喜不喜歡花色,想做成什麼樣式。
九思聽罷,打算過去同月知行解釋一聲,等他把剛才沒說完的話說完,自己再跟沈與之走。
月知行隱隱約約聽到了一些他們的對話,頓時氣悶不已。分明是自己先來的,她現在居然要撇下自己,跟沈與之去看做衣服的布料。
少年生了悶氣,捧著荷花的手緊了又鬆,轉身就走。
“月知行!”九思見他轉身走了,忙開口叫他。
眼見他腳步未停,九思很是疑惑,又想起他說荷花是給自己的,於是趕緊讓溫酒追上去拿花。
月知行聽到背後的腳步聲,以為是九思追過來了,心中悶氣雖未完全消散,還是停下了。
等他回過身一看,卻是溫酒,剛緩和的臉色,瞬間又不太好了。
“她說什麼?”
溫酒覷著他不太好看的臉色,指了指他懷裡的荷花,小心翼翼地說:“知行公子,姑娘讓我來拿花。”
月知行望向在沈與之旁邊站著的九思,像是小孩子賭氣般,道:“我才不給她了。”
溫酒愣了一瞬,空手回到九思身邊,複述了月知行說的那話。
月知行話已出口,知道他們還在背後站著,顧及自己的麵子,所以他現在絕無轉身的可能,可這荷花本就是……罷了。
他拐進了巷子,打算從另一條路走。
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一個懷抱清荷的翩翩少年郎,惹人注目。
月知行心裡還在想,九思跟沈與之要去多久,自己要不要在酒館等她一會兒;是以,並沒有注意到周圍路人投來的目光。
“公子,你這荷花不錯,可否賣給我?”
“不行,這是山九思的。”
月知行下意識地拒絕了這個要求,說完他自己就先愣了。剛才自己還信誓旦旦地說不給九思;不由得笑話自己此番前後矛盾,又覺出剛才的話有些強硬無禮。
“抱歉,這荷花是我要送人的。其實荷花是在古慈寺摘的,你要是喜歡,也可以去采摘一二。”
原本想買花的那人,歉意地笑了笑,道:“是我失禮了,多謝告知。”
月知行走另一條路,繞道去了山府。
山府的門房識得他,笑問:“知行公子來找我家姑娘嗎?她不久前出門去了,您要不進去等?”
月知行自然知道這人出門了,還知道是去做什麼事,搖頭說不用,把手裡的荷花遞給他,“等山九思回來,你把這荷花給她。”
門房應是,伸手握住了荷梗上被方巾包裹住的地方,並未被小刺紮到。
那一方,原本是他於九思的細心。
“對了,我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你記得先找個花瓶養起來,她要是想看或者……心血來潮要炸來吃,總不能是快枯萎的花。”
門房點頭記下。
月知行走出幾步,又折回來,指著自己的臉,一本正經地問門房:“你看,我臉色如何?”
門房聞言,認真地盯著他看了看,“知行公子,您臉色很好,並無不妥。”
月知行稍想,低頭調整了一下表情,又問:“現在呢?”
“……生氣?”門房猜測道。
月知行滿意點頭,隻說:“待會兒你知道該怎麼說了吧?”
門房被問得一頭霧水,絞儘腦汁地想了會兒,試探地說:“知行公子親自送了荷花來,也沒進去坐坐喝口茶,他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好像是生了氣的樣子?”
他邊說邊覷月知行的臉色,見對方沒出聲反駁,才放下心來。
“對,你記得就這麼原封不動地跟你家姑娘說。”
月知行心想,誰叫她剛才想都不想,就跟沈與之走了,那自己生個氣是很正常的吧?
門房雖不懂知行公子為什麼要裝模作樣騙自家姑娘,但他覺得這幾句話沒什麼大問題,也影響不到府裡的什麼事;而且傳話到府中某個人的耳朵裡,本就是他每天最多的活。
於是,他拍著胸脯保證,肯定一字不落地全部說與自家姑娘聽。
一個時辰後,沈與之將九思送到山府門口,便回去了。
門房這才上前幫月知行傳話。
“姑娘,知行公子親自給您送了荷花來,也沒進去坐坐喝口茶,他走的時候臉色特彆不好,像是生了氣的樣子。”
門房把裝著荷花的花瓶遞給溫酒,想起月知行的交代,話要原封不動地說給姑娘聽,他仔細地回想了下自己有沒有落字,而後滿意點頭。
九思見他說完,還鄭重地點了一下頭,心道月知行氣得有這麼嚴重?
她轉頭去看溫酒,後者也忙不迭地點頭附和,“我去拿荷花的時候,也覺得知行公子好像有點生氣,姑娘要不去問問?”
九思微微皺眉,是什麼原因呢?
總不能是自己當時沒來得及把花接過手,讓他抱了一路,親自送來自己家,勞累到他了吧?
九思疑惑不解,最後,還是決定明天去找月知行問問。
——
第二天,臨近晌午時。
九思讓溫酒留在酒館,自己出了門去永康堂。她打算請月知行吃個飯,順便問問昨天的事。
其實走過很多次的路,她一般是能記住的。
永康堂的後院裡,月知行握著藥杵在搗藥,另一隻手支著下巴,目光不知落在哪處,是在出神。
九思進來,他毫無察覺。
“月知行。”九思站在他旁邊,敲了敲桌麵。
“你怎麼來了?”月知行瞬間笑了起來,隨即想到昨天她棄自己於不顧的事,又故作冷聲道:“你來找我乾嘛?我很忙的。”
他說著又篤篤篤地搗起藥來,眼睛不自覺地去瞟旁邊的人,期待著她接下來的話。
“這不是中午了嗎?我來請你去吃飯。”
月知行停下手裡的動作,“吃什麼?”
九思看他的眼神似乎在說,要不是山珍海味,他就堅決不去。
其實九思在來的路上已經想好了,這臨時變卦的話,一時還真想不到合適的,所以還是說出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餛飩。”
“你就請我吃餛飩?”
九思為難起來,“可這是我能想到離永康堂最近,你來回方便,味道不錯,我也還記得路的一家攤子了。”
月知行聽她如此為自己著想,很是受用,眼尾眉梢蘊了些笑。
他起身,在旁邊的清水盆裡洗了手。
“走吧。”
“去哪兒?”九思沒跟上他的想法。
“你不是說,我們去吃餛飩嗎?”月知行反問。
九思哦了聲反應過來,跟著他出了後院。
月知行和永康堂的人一一說過,自己要出去吃飯,中午不用等他了;才同九思一起出了永康堂大門。
九思邁出大門,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奇怪道:“永康堂有出去吃飯,要和所有人都說一聲的規矩嗎?”
月知行心想沒有,是他自己想說,開口卻是:“我怕他們有事找不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