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簸一路,休整了數日,這兩天她才緩過來。
八日前她嫁入定北侯府,定北侯謝勉未曾迎親,甚至都未曾出現,鄭管家不敢擅自做主,隻將沈沅一行人安排住進溶月軒,其餘便再無打擾。
本來收到太後鳳詔時,管家命人收拾了謝勉所住扶風榭旁的聽雨閣作為沈沅的住所,隻是謝勉成婚當日未歸,管家揣度他對這門婚事不喜,便引了沈沅去離扶風榭較遠的溶月軒住下。
溶月軒雖偏僻,但奴仆們都是每日打掃,不至於凋敝,沈沅直接住下也沒有多少不便。
更何況時下京都貴女講究厚妝嫁高門,沈沅是高嫁,繼母韓氏唯恐落個苛待繼女的名聲,嫁妝備的足份不說,陪嫁的奴仆也不少,光是貼身的大丫鬟就配了四個。
又加之院中有小廚房,除了鄭管家每日派人送些新鮮蔬菜來之外,一應事務溶月軒幾乎自給自足,住了八日,在府裡卻低調得時常會讓人忘記沈沅已經嫁入侯府。
“沒想到嫁了人比做姑娘還舒服。”沈沅喟歎。
從前在沈家,到底伯爵門第,晨昏定省請安奉膳自有諸多規矩,如今出嫁無人約束,一切都隨心而來,簡直是神仙日子。
一旁在熏籠邊為沈沅外袍熏香的連玉聞言不禁暗自撇嘴,進來八日姑娘連院門都未曾出過,府裡的奴仆也沒有把她當女主人,也不知道是怎樣的心大才能日日好眠。
“今日甜湯喝什麼?”
連枝對主子這副慵懶模樣早已見怪不怪,應聲道:“連碧在廚下做了秋梨湯,連翹已經去取了。”
正說著,連翹捧了盅秋梨湯進來,遞給沈沅,“天乾,姑娘喝盅梨湯潤潤肺。”
沈沅微微坐起身子接過,眼睛掃過連翹微紅的手,慢條斯理拿湯匙在湯中攪了攪,道:“北境天冷,原先在京城的衣服隻怕過不了冬,這兩日讓陪嫁的繡娘給你們新製兩身冬衣吧。”
頓了頓喝兩口梨湯又接著道:“料子從我嫁妝裡取,讓繡娘多多地塞棉花,莫要給我省錢。”
正收拾妝奩的連枝聞言笑嘻嘻地插話:“那還是我去說吧,連翹慣是個小氣的,看了繡娘塞多了棉花,隻怕要心疼。”
連翹聞言偏頭瞪她一眼,而後又不服氣地道:“我哪裡小氣,姑娘心疼我們,我們自然也得心疼心疼姑娘的嫁妝。”
她二人自幼伴沈沅長大,連翹心細,連枝活潑,平日裡正經說不上兩句話就要打趣鬥嘴,沈沅樂得見她們逗趣,從不多加斥責。
久未說話連玉一直留心聽著這邊的動靜,心思翻轉幾下,隨後起身走過來低聲道:“既是做冬衣,姑娘不若問了尺寸,讓繡娘為侯爺與府上的三公子也做兩身送過去。”
沈沅專心喝湯,並未接話。
連翹用眼神止住欲要開口的連枝,緩聲道:“姑娘是為我們這些下人做冬衣,侯爺與三公子的混在一起未免難聽。”
連玉麵上霎時難看了幾分,屈身便要請罪,沈沅卻已將見底的湯盅遞至了她麵前,“去廚下和連碧說一聲,下次多放些糖。”
連玉的話梗在喉中,咬唇壓下低聲應了一聲“是”,接過湯盅走了出去。
“我還以為你又要打圓場,想不到說起話來也不饒人。”連玉一走,連枝就對著連翹道。
連翹慢慢走至熏籠邊,撿起垂到地上的外袍一角,坐在連玉之前的位置上繼續熏烤了起來,搖搖頭道:“心思不放在手裡的活上,倒竟放在了巴結主子上。”
連枝皺眉:“到底是夫人送來的人,就是...”,話未說完,看見沈沅望過來似笑非笑的一雙眼,訥訥止住了話頭。
沈沅原定的親事是楊家,嫁過去是長孫媳婦,配兩個大丫鬟也就夠了。後來太後賜婚,嫁過來是侯府的當家主母,繼母韓氏便將自己院中兩個丫鬟改了名送了過來,便是連玉連碧。
二人做事尚還中規中矩,挑不出大錯,尤其連碧做得一手好湯水,到了侯府後便管著小廚房,隻是連玉心思成天放在了鑽營討好上,反倒落了下乘。
這樣的心思也不是不好,畢竟身為奴婢巴結主子是常理,但唆使主子去做這樣的事,就出格了。
既然定北侯府上至謝勉下至奴仆都未將她視作女主人,那她又何必巴巴湊上去表賢惠充個主母的派頭?
丫鬟隨主,連枝連翹也是一樣的想法,但見定北侯如此慢待沈沅,連枝還是忍不住抱怨道:“原先看著楊公子目下無塵的模樣我還和連翹抱怨他過於高傲,現下看了這定北侯的做派,才知是小巫見大巫。”
說完又歎道:“我們姑娘多和氣的人,怎麼總是碰上這等人。”
“大抵是運氣都用來碰你們倆了,碰夫婿的時候便沒了。”沈沅懶懶笑道。
“姑娘慣會哄人。”連枝改了愁容,有了笑模樣。
見她笑了,沈沅也就沒再說話。她二人並不知賜婚的內情,但沈沅卻是知道的,在她看來,定北侯並非高傲,隻是平白無故被塞了門親事,心下有些不平,拿她當了出氣的筏子。
婚姻並非兒戲,若能選,誰願意娶個陌生人?
隻不過...
沈沅輕輕凝眉,生了一絲疑惑。
太後想要把楊家摘個乾淨是人之常情,但尋個由頭退親便是,又何必要把她賜婚另嫁呢?
莫非楊景照對自己有情,太後怕他節外生枝?
沈沅垂眸,想起記憶裡那個清冷矜貴的少年,十九歲的玉麵探花,宴飲時奏琴起弦風雅,不知搖曳了多少女兒家的芳心。
隻可惜那些姑娘們不知,這人看著公子如玉,骨子裡卻是淡漠疏離,即便沈沅與他幼時定親,二人在宴飲上遇見也是話都不會多說幾句。
沈沅記憶中與他相處最深刻的一次,便是她在他麵前連吃了三塊桃花糕,他皺眉給她倒了一杯水,說:“果腹既可,不宜過量。”
那時她便想,來日結為夫妻,不至於貓鼠相憎,談不上情深如許,應當隻是相敬如賓。
沈沅搖搖頭,她是瘋了才去猜測,楊景照會對自己有情。
思及此又笑笑,無情才好,二人注定無緣,無情才不會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