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年村好久沒來過外人了。
李老頭一睜眼,便聽門外嘰嘰喳喳,好久不見孩童們如此興奮。
一是孩子們在亂世中不好養活,二是飯都沒吃飽,哪來的力氣吵吵嚷嚷?
他左眼皮一跳。
他一扭頭,被嚇得身軀猛震。見李媽媽就呆愣地抱著雙腿縮在角落中,跟中了邪一般瞪著眼睛。
“孩兒他爹,”李媽媽癡癡道:“我昨晚夢到春遊從外麵帶回來兩個包子,還是肉餡的。這個夢也忒幸福了,包子的肉味好像還在嘴裡似的。”
李老頭眉頭皺成“川”字:“我好像也做了這個夢……門外為啥這麼吵?”
他扶著腰蹣跚下床,突然推開門,頓時金燦燦的陽光照得他睜不開眼,視野一片模糊。
伴隨著陽光而來的還有幾個笑嘻嘻的孩子。
他們用臟兮兮的小手拉著李老頭道:“李伯伯,你家來了個貴人!”
“他還給我們小饅頭吃!”
“他是誰啊,李叔能不能介紹介紹?”
孩子們七嘴八舌吵得李老頭頭疼,他壞脾氣地趕孩子們走,但孩子們各個古靈精怪都不怕他,轉身扮著鬼臉跑到枯樹下,這時他才發現那裡坐著個人。
旱災以來,大家都忘記了自己居住過的地方叫做豐年村。有點家底的搬走,剩下的便是一群絕望等死和苟延殘喘的人。
怎麼會來外人?
李老頭覺得自己見鬼了。
枯樹下端坐的人年紀輕輕,朝氣的麵孔甚至分不清他與李春遊誰大。一襲墨綠色長袍,麵冠如玉,眉目清秀,一看便知道是富貴人家養尊處優的小公子,此刻正笑吟吟地與孩子們說話。
見到李老頭遠遠地望著他,年輕人忙起身,有些笨拙地朝他作了個揖道:“敢問老先生,這裡可是豐年村的李家?”
李老頭充滿警惕,上上下下打量著道:“李家可多了去了,我哪知道你說的是哪個李家?”
年輕人在晨光中宛若謫仙,他目光順著李老頭朝後麵看去,嘴角不禁上翹道:“李春遊,李家。”
“爹。”李老頭聽見身後傳來兒子低沉的聲音。
李春遊赤著上身扛著一捆柴,微微發汗,他迎著年輕人的目光平靜道:“這人是找我的。”
豐年村幾乎都傳開了,李家來了位貴客。
這是桃襄第一次以人的姿態坐進他家房屋中,看到上次自己差點被剁的桌子,打了個冷戰。
房子本就不大,隻是因為他先前以小土狗的視角看去才覺得空空蕩蕩。如今這裡一下子坐了四個人,顯得略微擁擠。
李媽媽目瞪口呆:“我滴兒哦,你從哪認識的這位公子?”
李春遊幫桃襄把兩個大布袋扛進來,他還未開口就聽桃襄笑道:“三年前春遊去京城買藥,我吃酒身上剛好沒帶銀子,便是春遊幫我解的圍,這事兒我一直記得呢。”
“他是我朋友。”李春遊補充道。
李老頭翹著二郎腿,似乎對這個年輕人甚是不悅。倒是李媽媽好久沒見到這麼漂亮的年輕人,熱情道:“小娃娃姓甚名誰啊,我們春遊能交到你這樣的朋友,是他高攀了哈哈哈。”
他坐姿乖巧道:“我叫桃襄,伯父伯母可以喊我小桃子。”
“撲哧——”李春遊當場笑出了聲。
桃襄橫了他一眼,見這廝捂著嘴全身顫抖,肩膀一聳一聳,明顯是忍得好辛苦。
桃襄內心小人早把李春遊揍扁了,小桃子怎麼了?小桃子多好聽啊,多能激發老人對我的憐愛啊!
李老頭放下腿,蹙眉道:“我不管你叫桃香還是稻香,你帶著這麼多東西過來,是不是想住在我家?我醜話說在前頭,我們家自己都要餓死了,可沒有能力再管一個人吃飯了。”
“爹,”李春遊手掌放在桃襄肩膀上道:“桃襄是走投無路才來找我的。”
“我家走水,上下十二口人都在那個晚上離開了。”桃襄偷偷掐了把自己,眼圈瞬間變紅,悲痛欲絕:“就連我那在繈褓中的弟弟也、也……隻有我當時去了外地辦事,才逃過一劫。”
不得不說桃襄絕對是實力派演員。即使這個悲慘的身世被他在無數本書中用過無數次,但說出來還是如此聲情並茂,騙得李春遊差點都信了。
李媽媽捂著嘴雙目含淚,沒想到這孩子的命運如此悲慘坎坷。
“是,我確實是來投奔春遊,尋個安身之處的。”桃襄揩去不存在的淚水,彎腰打開兩個大麻袋,裡麵堆成小山的饅頭直接把李爹娘看傻了眼。
“這是我的見麵禮,請伯父伯母笑納。”桃襄眼巴巴道。
晚上看不出來什麼,白天一到柴房去,就知道裡麵的灰塵恨不得能沒過鞋底。
“咳咳咳……”桃襄猝不及防被嗆了一口,用寬大的袖口捂著口鼻,見李春遊抱了兩床被子進來。
“我一床被子就夠了。”桃襄道。
李春遊瞥了他一眼,繼而鋪著乾草道:“那我呢?跟你睡一床被子不得凍死。”
桃襄不可置信:“你也要睡在這裡?你不是睡在主房的地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