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武這怕是不中用了吧?”
“誰說不是呢,四十水火棍哪!嘖嘖,滿後背都是血,屁股也打開花了,衣裳褲子都嵌進肉裡剝都剝不下來。”
“也是可憐,高熱了三日也不見退,能活下來不廢也傻了吧?”
“傻了正好跟傻姑作伴。”一個不懷好意的男聲格外突兀。
“嘿,梁瘸子你這說的什麼話!”
“就是就是,什麼人哪,趕緊出去、出去……”一陣推嚷的聲響漸漸遠去。
“也不知這趙老二犯了什麼事,當初不是說投奔親戚從軍去了?咋就讓人給扔回來了……”
趙有根家堂屋裡擺著兩扇門板,上麵躺著兩個有進氣沒出氣的人。一個滿身是血無聲無息,一個紙片一般乾癟瘦小蜷成一團。
唧唧雜雜嘈錯的聲音在沈芸耳邊嗡嗡,讓她漿糊一般的腦子漸漸轉了起來:趙老二?誰啊?她不是在醫院重症監護室嗎?還記得學校號召醫學生支援一線抗擊疫情,她剛上大三也按下血手印寫了自願申請書。不曾想救死扶傷沒結束,查房時卻被惡意重症患者取下口罩故意哈氣傳染了病毒,最終不治身亡,草草結束了二十多年人生。
如今這是怎麼回事?她沒死?不然耳邊的這些或高或低、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議論也太真實了吧?
沈芸想撐起身來,但一絲氣力也沒有,手指頭動了動,奮力撐起眼皮。
入眼是低低的房梁,昏暗的光從破舊的紙窗透進來,照得窗邊的蛛網顫顫巍巍,時隱時現。
“水……”沈芸喉頭乾澀、滿嘴苦意,用儘全力乾裂的嘴唇也隻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喲,醒了醒了,傻姑醒了。”正對堂屋張望的張婆子大聲嚷嚷起來。
坐在堂屋喝茶的村長趙全同趙有根對視一眼,扒開人群走了進來:“都散了,都散了,該家去的家去,該下地的下地,都擠在這裡成什麼樣子!”
人群一哄而散,終於還來一個清靜。
沒人在意沈芸,也沒人聽見她在說什麼。
村長趙全伸頭看了眼門板,傳武還是臉色蒼白悄沒聲息,如果不是偶爾胸膛微微起伏,真是和死人沒什麼兩樣了。倒是那傻姑,眼皮微抬嘴唇孱動,似乎想說些什麼。
站了幾息並沒聽到她發出什麼成形的聲音,隻乾裂起皮的嘴唇顫動了幾下。趙全也沒那個耐心繼續聽一個傻子想說什麼,便轉身對趙有根說:“三弟啊,不是哥哥不幫你,你看看傳武這樣子,就是借再多的銀子怕也是不中用了!”
村長趙全同趙有根是沒出五服的堂兄弟,往上數兩人的爺爺是一家子親兄弟。趙有根把村長請來,一來想看看兒子傳武是不是還有救。二來要救的話,請郎中得花不少錢,自家可拿不出這許多銀子,隻能向殷實的兄弟家拆借了。退一萬步說,萬一傳武沒得救了,有村長做個見證,也能少去很多的是非口舌。
畢竟舍不得銀子不救兒子,也不是什麼好名聲。
“大哥說得是,哎,傳武也不知道是犯了什麼事了,被打成這樣。那兩位差爺凶神惡煞的,把人扔下就走了,不知道後麵還會不會找來?”趙有根有些擔心兒子在外麵不僅惹了殺身之禍,還禍及家人,便壓低了聲音湊到趙全身邊耳語道。
“可憐我的兒,年紀輕輕還沒留根香火就要去了……”趙有根還沒來得及聽清大哥的回答,自家老婆子就哭著撲到了地上:“兒啊,傳武啊,你爭口氣,撐住啊,給咱們老趙家留個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