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發 許是看沈芸麵無表情神色嚴峻,亦……(1 / 2)

許是看沈芸麵無表情神色嚴峻,亦或是怕傻姑衝動犯事,趙老婆子剪子是拿過來了,但死活堅持她自己處理藥材。沈芸也樂得輕省,便讓她剪開地榆那蚯蚓一樣的根須,露出一層黃色的裡子,示意道:“地榆,根莖藥用,炒黑成炭內服止血,乾品研末外用解毒。”

大房嫂子錢春生這會兒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咋舌道:“傻姑你可真行,居然認識這些藥草,怕不是唬人吧?”

“我不是傻姑,我叫沈芸,這些草藥見識皆為昏迷時鮑姓仙姑所授。”沈芸就著破口的碗邊喝了口水,慢悠悠道:“可惜這些時日不太清醒,已然忘卻了許多。”

錢春花呲笑一聲:“什麼仙姑,現在都敢說謊唬人了,還說不傻…”

話還沒說完,被趙老婆子大喝一聲:“老大家的,胡咧咧啥呢,仙姑也是你能瞎議論的?快去把午食給煮了。”

趙老婆子一邊說,一邊橫眉怒目死死瞪著三不著兩的大兒媳婦,見人聽話地去了廚下,才換了一副臉孔,試圖擠出點笑意道:“阿…芸,彆搭理她,咱繼續說,這藥草接下來該咋弄?”

“今日帶回來的藥草不多,先弄一部分到鍋裡炒一炒,待藥草變黑像炭一般的顏色,送水衝服吧。剩下的在灶邊爐火細細烘乾了,碾碎成末,敷在他傷口處……”

沈芸話音未落,就聽見西廂傳來一聲驚叫。

“娘,娘,二弟他……他……”錢春生一臉倉皇從西廂踉蹌而出,嘴角卻忍不住上翹,驚慌失措又忍不住得意,像是抓住誰的把柄似的。

“咋咋呼呼像個什麼樣!傳武怎麼了?醒了嗎?”趙老婆子一臉喜意地迎了上去。

“不是,二弟沒醒……但是……”

“沒醒你嚷嚷個啥,一驚一乍沒出息的東西。”趙老婆子的臉“刷”的一下拉了下來,扒開大兒媳婦礙事兒的粗壯身形,大步邁進西廂。

“娘,傻姑把二弟頭發剃光了!”錢春生緊跟在婆婆身後,一拍大腿大聲嚷出來:“不得了了,不得了了!縣太爺都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可輕易損毀……傻姑怎敢,怎敢,果然是傻子才能乾出來的事兒!”

沈芸不緊不慢地喝乾了碗裡的水,在灶間利索地把一半地榆快炒了,剩餘一半烘乾碾碎,稍稍耽擱才去了西廂。

隻見錢春生一臉得意地站在趙老婆子身後,滿臉揪出她小辮子的自鳴得意。趙老婆子眉頭緊鎖,哆嗦著手指深吸一口氣就要大罵出來。

合著這一上午了,這家人誰也沒進來瞧瞧躺在床上病痛的人,這會兒才發現他被剃頭了。

該看望的時候不看望,該做藥的時候反作妖。趙傳武這會兒子還有氣兒,也真是命大,沈芸心裡吐槽道。

“不剃頭發他就活不了了!”沈芸趕在趙老婆子發難之前出聲,把她要說的話噎了回去。

“咋就不剃頭發就活不成了?我看是剃了才活不下去吧……上回東街那誰不就是損毀發膚有傷風化被縣太爺杖責了麼……”錢春生撇了撇嘴:“我看你就是腦子傻了,才乾出這種混賬事兒!還不趕緊給娘跪下……”

“夫癰疽之生,膿血之成也,不從天下,不從地生,積微之所生也……”沈芸指著床上人破潰的傷口道:“正如《黃帝內經》所言,細微的病因會累積成癰疽、膿血,不清潔發膚,便不能確認他頭皮上是不是有這樣的腫殤、潰殤,若捂而不發,遲早高熱腫潰而死……”

“剃,必須得剃。”沈芸話還沒說完,趙老婆子就忙不迭連聲道:“仙姑授藥,皇帝賜言,我兒那頭必得剃,剃了就能活,我兒大福!”

這婆子雖說壓根兒沒聽懂那些之乎者也文縐縐的話,但她想得明白:傻姑是受神仙指引,才想出醫治兒子的法子,想活命就得聽她的。再說了,皇帝天子金口玉言,若是敢不聽,下次縣太爺的鍘刀就該架在自家脖頸上了!

雖說此黃帝非彼皇帝,但沈芸也懶得再解釋,既然趙老婆子能自說自話地想明白,錢春生也嚇得麵色寡白,鵪鶉一般哆哆嗦嗦地縮在後頭不再挑事兒,她也就不再多言,低頭仔細檢查床上人的傷處。

昨日辰光昏暗,沈芸並沒有細瞧見眼前人的模樣,這會兒就著午時的日光細細打量,隻見他朗目疏眉,鼻若懸膽,庭如滿月;又兼身長八尺,寬肩窄腰,俯身向下如臥鬆竹翠柏。雖被打得慘兮兮血糊糊的,但也能看出來屬實不太像趙家老兩口能生得出來的鐘靈毓秀。

瞧著這兩人隻咋咋呼呼叫喚,都指望不上的樣子,沈芸無奈地歎了口氣,把外敷的藥草細細塗抹到傷處,連臍下三寸之處也妥善照顧,畢竟生死一線,萬事皆空。內用的藥也扶著他半臥著喂進,還好床上人雖看起來氣息奄奄,但喂藥還是有意識地吞咽下去,看來求生意誌頗為強烈。

“人呢,人都去哪兒了,午食好了沒?”一陣劈裡啪啦的門響和嘈雜聲,聽起來像是趙有根同老大趙傳家下地歸家了。

“來了來了”,趙老婆子忙不迭轉身出去,不忘狠狠擰了一把老大媳婦:“傻愣著作甚,還不趕緊把飯食端上來!”

錢春生也緩過神來,趕緊去廚下端出雜麵湯和窩頭,伺候公爹和自家男人用飯。

“今日怎的又吃這野菜雜麵”,趙有根端起麵前的雜麵湯,歎了口氣:“家中就這般作難了?我與傳家日日下地,沒有一天敢偷懶鬆懈,家中老小肚子都填不飽,這年景怎就這般不給人生路!”

趙傳家晨食本就隻是混了個水飽,頂著一肚子叮咣作響的涮鍋粥水翻了半日地,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也不多言,拿起個黑麵窩頭一口咬下大半。

“酒呢,我的酒呢!”趙有根越吃越窩火,待見得每日午食必飲的茅柴酒沒給備上,就越發怒氣翻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