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不灌你那二兩黃湯,就渾身不舒坦”,趙老婆子嘟嘟囔囔地從地窖上來,手裡擰著碗大的黃泥小酒壇子,篩了淺淺一盅端了上來。
茅柴酒便是用那最便宜的粗米高粱醡的酒,又苦又澀,隻有最窮苦的人家才買來解解饞。
有了酒,趙有根便絲毫不在意老婆子什麼態度,糙糲粗黑的大手輕輕拈起破了個缺口的小酒盅,深深吸了一口氣,淺淺抿一口,眯著眼搖頭晃腦道:“嘖……真香!”
沈芸也有些好奇,這酒真這麼好喝?不知跟後世的茅台國窖比起來如何。她四下一瞟,趁廚下無人,拿筷子輕占了一滴酒水,臉色大變:“呸呸,什麼玩意兒,又苦又澀,板藍根都比這好味。”
也不怪沒喝過的人好奇,要說這茅柴酒也就是最最便宜的村釀薄酒,但凡有些底子的人家都不會打,也就趙有根這樣“外頭累折膀子,家裡餓斷腸子”地裡刨食的苦力,才每日指著這午食的二兩逍遙鬆快鬆快,好給黃連似的日子來點盼頭。
趙老婆子端了飯食和酒上桌,端著碗在灶邊吃了幾口,就收拾男人們帶回來的一捆花生去了。
沈芸埋著頭縮在灶下,一口窩頭一口雜麵湯,窩頭又硬又澀,哽在脖梗吞不下去,雜麵湯一股子苦味兒和土腥味兒,喝得她齜牙咧嘴,就沒看到趙老婆子示意她一起乾活的眼色兒。
話說回來,即使看到了,她這又病又弱的身子骨現在又乾不了什麼活兒。
實在吃得不痛快,沈芸想起了從山上帶下來的栗子,方才處理草藥時,她將板栗球藏在了柴堆裡,這會兒扒拉出來,剝了外頭的毛刺兒球,將連帶黑褐硬殼的板栗煨在尚溫熱的灶火灰中。
不一會兒,板栗就燒熟了,剝開露出金黃香甜的仁兒,沈雲將它泡在雜麵湯裡,總算吃了個肚飽。
“喲,傻姑,你這是在吃什麼呢?”錢春花大概是狗鼻子轉世,不一會兒聞著味兒就來廚下尋摸,帶發現沈雲雜麵湯格外香甜誘人,便驚叫起來:“傻姑,你敢吃獨食!”
“又不是什麼山珍海味,瞎叫什麼。再說了,我自己在山上采的,又不知有毒沒毒,你敢吃嗎。”沈雲翻了個白眼,懶得理她,說罷一口氣把雜麵湯喝了個乾淨。
“娘,娘,傻姑她吃獨食,她在山裡弄了吃食,居然不孝敬您和爹,自己在廚下吃光了。”錢春花見製不住沈芸,眼珠一轉,轉身就去告狀了。
沈芸當然沒那麼傻,古語有雲“凡為人子者,毋得蓄私財。俸祿及田宅收入,儘歸之父母。當用則請而用之,不敢私假,不敢私與”,再看看現在這個家裡盆乾碗淨精窮的樣子,就知道吃獨食兒肯定是行不通的。再說,她還有後麵的計劃,至少得獲得一部分家裡人支持呢!
扒拉出柴火灰燼裡還埋著的一半栗子攤在地上晾涼,沈芸悠哉悠哉地等人來。果然,盞茶時候未到,趙老婆子就風風火火闖進廚下,看來耳報神傳話甚快。看著地上一小堆黑黢黢的東西,老婆子不明所以,厲聲喝問道:“傻姑!你竟敢背著老娘,不是,背著一家人吃獨食兒?”
沈芸不慌不忙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地上的物事,緩緩道:“諾,山上撿的幾顆板栗,怕有毒先試了幾顆,剩下的都在那兒了,要不您試試?”
“有毒嗎?好吃嗎?”錢春生迫不及待地從趙老婆子身後探頭探腦問到。
“反正不是餓死就是毒死,人固有一死。”沈芸無所謂道:“不過我吃了幾顆,現在也沒事兒,料想是沒什麼毒性。味道倒是不錯,甜的。”
“甜的?那指定沒事兒!”錢春花一拍大腿,眉開眼笑道:“娘,我先替您嘗嘗!”說罷便伸手去撿。
趙老婆子一把拍開她胳膊,白了這不帶腦瓜隻惦記吃的蠢婆娘一眼,沒好氣道:“嘗什麼嘗,攏共也沒多少,她嘗一口你嘗一口,你爹和老娘吃甚?你男人你閨女兒吃甚?”
“我就嘗一個,剩下還不少呢!”錢春花嘟囔著,收回胳膊揉了揉:“您下手也太重了!”
“下手重?我還沒打死你這個好賴不分的懶婆娘呢!”趙老婆子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外頭道:“沒聽見你閨女兒嚎得山響,還不給我滾去看看!”
“那還不是餓的!”錢春花扔下一句,逃得飛快,慌不擇路差點絆倒在廚房門口。
“這癩.□□張口——吃自來食的東西!”趙老婆子唾了一口,不再管她,回頭道:“傻……不是……阿芸,這物什真能吃?如何吃?”
沒好事兒就是傻姑,有吃的就是阿芸。瞧這勢利勁兒,沈芸在心裡搖頭,麵上不顯,細細道:“許是能吃,我在山上餓得發暈,吃了幾個,挺補氣力,到現在沒其他不妥,想是無毒的。”
瞧她驚喜中帶著些許猶豫,沈芸伸手剝好一顆板栗遞出去道:“您試試?這個我用火燒過,剝了殼,去了皮,應是比生吃更好。”
就憑她那耗子鑽油壺---有進無出的摳搜勁兒,沈芸就知曉老婆子遲早會吃,但沒想到眼睛一眨,她利索地三兩口就把栗子吞了下去。
“香!真香!還甜!還糯!”趙老婆子讚不絕口,頻頻點頭:“阿芸,這物什不錯,不錯!你咋發現能吃的?咱這地界兒不少,但刺喇喇的可從來沒人想著吃它。”
應對之策沈芸早就想好了:“我上山給傳武找藥,餓得嘴裡發苦,頭暈眼花,軟在地上的時候看到掃尾子(鬆鼠)吃它,便想著,它能吃,人應該也吃不死,就抓緊嘴裡生吃了。”她低頭抹了抹眼角:“這饑火燒腸也顧不上那許多,逮著啥吃啥,多虧鮑姑保佑,沒餓死還找著了藥草!”
言罷,雙手合十朝著西山拜了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