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號下午,下了一天的大雨終於停歇,雨後天晴,霞光萬裡。
結束了最後一科考試,擁擠在烏泱泱的人群中,大約十五分鐘後,宋喜樂終於走出了考場。
打眼望去,學校門口的光景依然和往年一樣,仍舊擠滿了許多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家長,他們個個焦急萬分,翹首以盼,似乎人生中再也沒有比當下更重要的事了。
陸陸續續走出考場的考生,有的麵上如釋重負,展開雙臂和父母來了一個大大的擁抱,有的則垂頭喪氣,像是失了魂般,對身邊人的問題一概不答,隻顧埋頭往前走。
有道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當然也有那些對高考毫不在意的考生,對他們而言,高考和過去所有的考試沒有不同,他們並不期望能通過高考從而改變自己的人生。
有那麼一部分人,他們的人生旅程終點一眼便可望得見。
或鮮花滿地或荊棘叢生。
宋喜樂隨意看了看人群,似乎在尋找些什麼。
不出所料,宋國輝和趙蘭兒此刻是決計不會出現在這裡的,他們依然得守著自家的小吃店,兢兢業業,努力不錯過任何一分一毛的進項。
他們要賺夠足夠多的錢,至少要攢到能支付得起一次試管嬰兒手術的費用。
是的,宋喜樂的爸媽一直想要再生一個孩子,早些年間也懷過幾次,但都因為習慣性流產而失敗了,再往後的年頭卻總是無法順利地自然受孕。
在宋喜樂爸媽的眼裡,宋喜樂從出生落地那一刻起就是一個失敗的孩子,一個讓他們丟了臉麵的孩子,儘管宋喜樂從小就乖巧懂事,步入學校後每個階段的成績也一直名列前茅。
但宋喜樂的爸媽就是不喜歡這個孩子。
因為他畸形的身體。
如果不是十二年前,宋喜樂的奶奶臨終前逼著宋國輝立下誓言,宋喜樂如今可能會在福利院,又或者在廠裡做一名流水線工人,更有甚者,他可能早已不存於人世。
宋喜樂的媽媽趙蘭兒曾經不止一次哭喊著,指著他大聲說:“當初就不應該生下你!就該掐死你!你就是個怪物,男不男女不女的,我是上輩子犯了什麼罪啊!”
第一次聽見這種話從他媽媽口中說出來是宋喜樂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年紀尚小的他並不懂為什麼自己會是怪物。
小小的宋喜樂堅定不移認為他和所有人都一樣。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宋喜樂開始慢慢明白趙蘭兒口中的“怪物”為何意。
他真的和彆人不一樣,他開始一個人獨來獨往,小心地保護著自己,守護著秘密。
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習慣一切不公平的對待,習慣一切突如其來的惡意。
所以對於高考結束這天,沒能在考場外麵見到宋國輝和趙蘭兩口子,宋喜樂沒有感到絲毫的意外,欣然接受了。
..........
暴雨過後,天氣放晴,潮濕悶熱的空氣中彌漫著有一股雨後特有的泥土的味道,宋喜樂深吸了一口,臉上慢慢浮現一抹安然寧靜的笑容,慢悠悠地在人行道上走著。
宋喜樂腦海中想象著未來的日子的模樣,再過不久一切都會是新的開始,再過不久他就可以遠離這個城市的一切,那些肮臟的、屈辱的、不堪的過去都會就此結束。
此刻他忽然有一種新生的感覺,這感覺充斥著他的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他想要怒吼,想要釋放。
忽然之間,看到不遠處樹下的垃圾桶,他突然想把手裡的文具袋扔進去。
仿佛這樣就能和過去告彆。
幾步走上前去。
宋喜樂的手已經懸在垃圾桶上方,隻要他輕輕鬆開手指,文具袋就會跌落下去和腐臭的垃圾待在一處。
“誒誒,小夥子乾什麼呢?好東西不要啦?浪費可不行嘿!”
宋喜樂手上動作一頓,抬頭望去,麵前赫然站著一個扛著糖葫蘆串兒的老大爺,穿著無袖薄衫及膝短褲,脖子上掛著一條汗巾,麵上帶有幾分責備之意看向宋喜樂。
似乎由於天氣炎熱,那冰糖葫蘆的好多糖水都融化了,看上去亮晶晶、黏糊糊的,動動鼻子甚至能嗅到甜絲絲的味道。
宋喜樂忽然舔了舔嘴唇,不甚明顯的喉結滑動了一下。
對麵老大爺的聲音又響起;“怎麼?沒考好啊?大不了明年再來啊!”邊說邊遞了幾串冰糖葫蘆過來,還不忘解釋道:“都是好的,糖都還沒化呢,給,拿著吃去。”
聞言,宋喜樂呆愣了一瞬,而後慢慢抬起雙手接過了糖葫蘆串,那動作像是收下一份無比珍重的禮物。
“謝謝。”宋喜樂喃喃道。
不知老大爺聽清沒有,隻見他揮手道:“彆擱這發呆了,快回家去吧,爹娘肯定在等你吧,回去吧回去吧。”
說罷,哼著小曲兒,和宋喜樂錯身後往學校方向走去了。
宋喜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雙眼追著老大爺的背影,直至那背影轉至街角再也看不見。
低下頭仔細看著手中的糖葫蘆串,和兒時記憶中第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樣。
輕輕咬上一口,瞬間酸酸甜甜的滋味席卷而來。
很多年前,還是幼童的宋喜樂坐在屋簷下的角落,幾個經過他麵前的小孩子手中拿著糖葫蘆串,嘴裡說:“宋喜樂宋喜樂,你看,你吃過嗎?很好吃的哦。”
他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麵前紅彤彤的山楂串,咽了咽口水,隨即大步跑回家和宋國輝說他也想要。
結果遭了宋國輝一頓罵。
宋喜樂哭了,他跑出門外,怯怯地問其中一個小女孩能不能分他一顆。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剛要遞過來,便被旁邊稍大的男孩子拉走了。
留下宋喜樂一個人。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想吃糖葫蘆串,毫不誇張地說,在今天以前他未曾親口嘗過糖葫蘆的味道,僅僅是從書本上和電視裡,或者是彆人口中得知了一個詞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