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見君 鐘情……(1 / 2)

隨筆 木得了 6765 字 11個月前

鐘情怕到相思路。盼長堤草儘紅心。動愁吟,碧落黃泉,兩處難尋。①

康安三十年秋,這幾日綿雨不斷,暮雲靉靆,使本就陰暗的天牢變得格外潮濕。走在昏暗的廊道上能清晰地聽見兩旁牢房中傳出的哀求聲和□□聲,令人心煩。

儘頭一間偏大的牢房卻靜得出奇,令獄卒不得不頻頻向裡看去來確認審中人的死活。

這人看著麵色憔悴,雙眼無神,蒼白的嘴唇乾裂地調出絲絲血跡,卻給人一種破碎的美感。門牌上寫著他的名字——罪臣許國忠之子許隺。

按理說他本應在三日前和整個許府的人一起去見閻王爺的,可就在剛出天牢押送刑場時,官裡的掌事王公公來選人一眼相中了他,說他生得乖巧,讓他淨了身去伺候剛列入四妃的端妃娘娘。今日該進宮了。

說起許隺這個人在京城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六歲識得千字,八歲誦得百詩,再加上他那一手與年齡不相符的好字,十三歲便有人對他芳心暗許,所以當他十五歲慘遭滅門之災時,無數人為這世間少一良人才子而潸然淚下。然而,卻無人知曉在滅門當晚有個十六歲的少年在這位許小公子的幫助下逃離滅頂之災。

皇宮

雖已入秋,但還是令人感到陣陣躁熱。許隺與一群年齡相仿的少男少女一同進宮,他們都是要進宮伺候主子的。

“這宮內果真如此奢華。”許霍聽身旁人如是道。“奢華嗎?”許霍想,“應當是奢華的,白王階、朱紅門、池中半衰的荷、價值百銀的鯉。倒還真是令人窒息。”

眾人經過禦花園時看到女子,衣著華麗、頭戴鳳釵,舉止優雅麵色溫和,是皇後季氏。“皇後娘娘”王公公躬身道,許隺的瞳孔小幅度地轉了一下“皇後娘娘……”

“王公公,這些是?”

“回娘娘的話,這些是剛入宮的太監宮女,正要送去分發呢。”

“剛入宮的……”皇後作沉思狀“正好前幾日本宮宮內有個管事的小太監失蹤了……”許隺聽到這,微微抬眼與皇後對上視線後又故作驚慌地把頭低得更很了。“那便你吧。”皇後塗著丹蔻的手指著許隺。王公公見狀麵露難色:“這……皇後娘娘他本是端妃娘娘要的人。”皇後無所謂地揮了揮手“無妨,本宮與端妃妹妹姊妹情深 ,回頭再還她一個手腳麻利的宮女便是,本官看他乖巧,合得眼緣。”王公公聽到這便隻能讓許雀麵見皇後,“還不快多謝皇後娘娘。”“許隺謝過皇後娘娘。”許隺跪謝道。“你們退下吧。”皇後轉身回宮時道。

鳳華宮

皇後褪去頭上鳳釵,麵上妝容,半倚在榻上,指著不遠處立著的管事太監“許隺是吧,他就那個失蹤的太監,”皇後依舊麵色溫和,眼中卻透露著瘋狂與狠厲,“至於要怎麼做就看你自己了。”

當晚,許隺站在偌大的庭院中,秋風打在身上,沁在骨裡,沾了血的雙手止不住的發抖。

翌日,皇後身邊的貼官女向眾人宣布“許隺冊為新的管事太監。”而原來那位已經成了園中玫瑰的養料。

此後五年,宮中人隻知鳳華宮中的生麵孔愈發的多了,那園中的玫瑰愈發豔麗,仿佛吸了血一般,而皇後身邊多了一位紅人,走哪都帶著。

康安三十六年冬,嘉雲宮。

夕日的端妃如今已成了貴妃,且馬上就要生產了,聽說是個皇子。這要是生下來將直接晉升為皇貴妃,地位如同副後,可惜生產時一屍兩命。皇上龍顏大怒,下令處死至百人,一時間嘉雲宮內血流成河,哀求聲與哭嚎聲令人心顫。

而遠在鳳華宮的許隺聽聞此事後隻是可惜端貴妃如此豔麗的美人無法成為他園中玫瑰的養料。隨即吩咐下人整理兩位小主子的住處——端貴妃薨了之後,皇後下令嘉雲宮內一對龍鳳胎由皇後撫養。

康安三十八年秋,邊境遊牧民族來犯,皇帝禦駕親征。皇後攜四妃前去佛寺為聖上祈福。

翌日,許隺隨皇後去往祈佛殿為聖上念經祈福。不想抬眼之時卻見到了那位封藏心底不敢念想的人。那人一身白麻僧袍,剃發,卻無戒疤,手撚佛珠望向佛像。

顧怨詞聽見聲響,轉身斂眸向皇後行了個佛禮。“季施主,貧僧是祈佛殿的住持,法號忘隺,若有要事,派人傳喚即可。”皇後跪在浦團上雙手合十麵向佛像,“忘隺……”隨後向許隺笑道“你們倒是有緣。”說著便又轉過頭去不再作聲。許隺並不奇怪她知曉自己的過去,畢竟沒有人會將一個不知底細的人留在身邊。

祈佛殿外,蓮花池中心亭。

二人相顧無言,良久,許雀偏過頭輕聲問道“許久不見,你還好嗎?”顧怨詞垂眸撚過一顆佛珠回道“挺好的”“你……”許隺突然啞了音,你什麼?你的法號為什麼叫這個?為什麼做了和尚卻沒有戒疤?他已經不是我的小侍衛了,他的事我也無權過問了,想著自嘲的笑了一下“算了無事,過得好就行。”顧怨詞聽見這聲輕笑抬眸凝視許隺張了張嘴卻無言語。許雀似是想到了什麼,回視道“即入了空門,心向佛祖,那’顧怨詞’這個名字便不要再叫了,怨氣太重不合適”。

顧怨詞,不,應該是忘隺,終於不再無言,啞聲道“可這是你給我改的名字,我想留著。”許隺卻堅持道“我知道,但你的法號比這個名字更合適,去掉吧”。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向池岸走去。“阿隺”許隺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生辰快樂。”許雀駐立許久,終是沒有回頭。忘霍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用力握了握手中那串佛珠,似乎是要發泄心中的悲傷,或是要從中汲取些許安慰。

許隺回到祈佛殿門前,雙手用力在臉上搓了兩下,揉揉眼,推門進去侍立莊依舊在念經的皇後身後。不久皇後抬眼望向佛像說道“既然談完了,便不要在生出其他念想,安心為我做事就行了,你也彆在心中怨我,就算沒有我,你們一個太監,一個和尚,天涯兩隔也是無法相白首的。”許在垂眸扶皇後起身,一臉平靜不見情緒“早在入宮之時,就死心了。”

康安三十九年夏,議政殿。“邊境大捷,聖上即日歸京。”許隺手拿朱筆,看著手中折子上的話,折子旁還有封密信“聖上中箭,傷口惡化。”許隺思索半晌,模仿著皇後密探的字跡寫了一句話命人送至鳳華宮。隨後又寫了一封信,令自己的親信秘密送到祈佛殿忘隺主持手中。不久,小太監傳話“許公公,皇後娘娘請您過去。”許隺踏出門感受迎麵而來的熱浪,“要不要動手呢?”想著折斷一截柳枝“要不就……動手吧。”

鳳華宮內,皇後屏退眾人,正用火細細地燒著那封信,麵色平靜。燒完後皇後看向手腕上的暖玉鐲,那是皇帝贈與她的定情信物。“許隺”神色溫和似有悲憾,說出的話卻令人心悸“皇帝中箭快死了。他要立老三為儲君,你說我們該怎麼辦?要不讓他們住進你的玫瑰園吧。”皇後自言自語道,許隺不語。

遠在祈佛殿的忘隺收到信後手中那串佛珠忽然掉了一顆,發出一聲脆響,那佛珠上刻著“忠誠。”

十月,皇帝重病臥榻,皇後貼身服侍,無微不至。

十月中旬,三皇子褚祇暴斃家中,目光所及之處有一杯殘留的鳩酒、一封墨跡未乾的遺書,上麵寫著“我不願爭鬥、隻求妻兒常健。”眾人為其扼腕,妻兒欲哭斷腸,殊不知真正的三皇子已為玫瑰添上一抹紅。

十一月初,奸臣許隺在乾坤宮待了兩個時辰,除皇後無人知曉宮內發生了什麼,隻知他出來時宣讀了退位召書和命六皇子褚暮江擇日登基的聖旨。

翌日,皇帝駕崩,全國縞素。

次年,新皇登基,改國號“永樂”。

新皇尚且年幼,太後代理朝政垂簾聽政。一時間無數言官進言,請求太後歸權新皇、封攝政、輔佐理朝。最激烈莫過於三朝元老、首輔明大人,以辭官為脅,欲以死進諫眾人急而勸之,然太後置之不理。

永樂元年,六月中旬。明大人見太後油鹽不進,憤然辭官告老還鄉。後被人刺殺家中,死狀慘烈。闔府上下,無一活口。滿朝文武嘩然一片、不進一言。

玫瑰愈發的豔了。

忘隺聽聞此事已將刻有“慈悲”的佛珠焚燒殆儘,眼中儘是悲憫。

九月戌時,祈佛殿

許隺著一身素白窄袖錦袍立在祈佛殿外。微風拂過吹起衣角,月亮傾泄而下好似薄紗。許隺看著殿內的人點油燈、清香爐、跪浦團、念佛經,心中升起濃濃的苦澀,明明人就在眼前他卻覺得自己思念成疾。

直到雙眼乾澀、關節僵硬。許隺轉身要走,卻被叫住“站了這麼久,進來坐坐吧。”許隺頓了許久,步入殿內。他站在忘隺身側用目光細細撫摸著他的麵龐。忘隺依舊維持原樣未曾回望。就在許隺認為他們會這樣待一夜時忘霍起身將他帶到庭院中心亭,這裡與上次不一樣的是亭中多了供人休息的石桌石凳和飲水用的器皿。

二人坐下後一言不發,良久,忘隺兀地起身,從院中的楓樹下取出兩壇蓮花釀置於桌上。許隺見狀忍不住笑道“你一個和尚怎麼還藏酒啊。”“師父還俗的時候埋的,說是讓我給心上人喝。”說著給許隺斟了杯酒,又抬頭笑道“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來我這喝點酒吧。”許隺握著酒杯,隻覺原本柔和的酒香忽然變得辛辣,刺激得他眼眶發熱,鼻子發酸。

月色朦朧,星辰點綴夜幕,水中遊魚驚攏睡蓮的夢。亭中兩人一人斟酒,一人喝酒,相顧無言。一壇畢,許隺己然醉了,原本透著悲傷的雙眸現在盛滿酒意。他伸手按住了忘隺要開另一壇的手,酒精刺激著他的神經,促使他伸手抱住眼前日思夜想的人。他也這麼做了,伸出手死死抱著忘隺嘴裡咕咕噥噥的說著什麼。忘霍抬手回抱,下巴抵在肩膀上,終於聽清了他的話,他說.“對不起。”忘準略帶安撫意味地著他的背:“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