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死亡,五條悟見過很多次。
花的凋零,樹的枯萎,乃至於水的乾涸,誰說不是一種死亡呢?
但這不是應該的嗎?
如果沒有死亡的話,生命還有什麼意義呢?
因此當灰原雄出事的時候,比起悲傷,他更多的是可惜。
他並不理解你的痛苦。
你異常的沉默倒是給他帶來了很多痛苦。
“好吧,”在忍受不了這種氣氛的某一天,五條悟對你說:“你認為死亡是什麼樣的呢?”
要和你討論這種問題嗎?你有些驚奇的看了他一眼:“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感覺你一直很在意,”他很直白的說道:“不說通的話會一直難過下去吧?”
“我可受不了。”
陽光從打開的窗口斜斜的漫進來,打在他線條完美的側臉上。
柔軟散落的白色頭發,半垂著的潔白睫毛,藍的接近透明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帶著一點潤色的唇。
金色的柔光暈在這張皮相上,讓對方顯得不像個真人,倒像哪個地方的神明誤入凡間了。
而神明無悲無喜。
你盯了對方幾秒。
你既不喜歡這種說話的語氣也不喜歡他說這種事情時的神態。
於是你忍不住生氣的踢了他一腳。
神明的假象破了。
“哇,”他一下子就叫了起來,好像你對他做了什麼過分的事情一樣,實際上在他嘴裡你就是很過分:“這算是家暴嗎?”
“不算,因為沒結婚。”你冷漠的回答:“這算是校園欺淩。”
五條悟被你反駁地愣了一秒:“……好像……”
好像是這樣。
於是他認真的思考了一秒,然後問你:“那我們什麼時候去結婚呢?”
話題跳轉的也太快了,你麵無表情的將手裡的枕頭扔到這個腦子裡都是亂七八糟東西的人身上:“剛剛還在談論死亡吧?”
五條悟輕鬆的將枕頭接過,隨手把它扔到床上。隻是可憐了被拋來拋去的枕頭,落到床上時還被人用力壓了一下。
他聽到你的話倒是收回了蹂躪枕頭的手,笑了一下:“好像是,那你認為死亡是什麼樣子呢?”
又是這個問題。
你也很認真嚴肅的思考了一下。
“死亡嘛,”談論這種沉重的事情,你下意識的把目光轉移到了窗外,不太願意看他的藍眼睛:“就是永遠消失了……很痛苦。”
很痛苦?
主觀上來說五條悟不太能理解這個詞。
痛苦和他是有距離的。
他生來是神子,五條家族的繼承人,成年後就會是家主。
痛苦?
他把自己摔到乾淨的床上,大腦有些放空了。
參加葬禮時,總有人哀哀哭泣。
那是因為痛苦嗎?
五條悟參加過很多葬禮——其實要說參加也不準確,大部分時間他隻是去露個麵。
印象最深的是在五條家靈堂舉行的葬禮,似乎是家裡的某個大人物去世了,所以辦的格外隆重。
也因此五條悟待的時間也格外久。
雖然他根本不知道死的是誰。
記得它不過是因為那天下雨了,而他很喜歡下雨的時候在花園石板小道上走。
雨滴落在身上時冰涼涼的,這種時候身後的女仆總會慌裡慌張的想要為他打傘——但這個年紀五條悟已經開始展現自己不服管教的一麵了。
他會不聽話的跳開,然後用力的踩在石板上,積水被大力的擊打後會濺起許多小水花。
他盯著這些透明的水花,看他們從水窪裡爭先恐後的跳出來,再在空中傲然的展現自己的身姿,陽光為他們投下七彩的影子,然後下一秒就融入土裡。
真可憐,真是短暫的存在。
五條悟並不真實痛苦地為他們哀歎。
就像生命一樣。
從黑暗裡拚了命的鑽出來,在人世間短暫的活個幾十年,最後又重新融入黑暗裡。
五條悟想到這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談論這種問題你也會想笑嗎?”
你把自己挪到他身邊,抱起剛剛那個可憐的枕頭,慢吞吞的問。
“啊,”他翻了個身朝向你,蒼藍色的眼睛像蒙著白霧一樣:“想到水滴了,所以有點開心。”
“奇怪的聯想,”你趴在枕頭上,撐著臉,盯了他幾秒,忍不住也跟著他微笑起來:“不過倒讓我想起一句話。”
“ ‘我知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暫,然而;然而。’ ”
……
然而;然而。
他將硬幣塞進自動販賣機裡,罐裝可樂咕嚕咕嚕的就滾了下來,撞在蓋子上發出“啪”的響聲。
修長的手指輕鬆的將拉環垃開,五條悟仰頭灌了一口。
綿密的氣泡水帶著紮嘴的口感湧進喉嚨,他舒服的長舒一口氣。
“今天沒彆的事做嗎?”
身後傳來夏油傑的聲音。
五條悟轉頭看了他一眼,對方的衣服破破爛爛的,還黏著暗沉的紅色。
“有啊,不用太羨慕了,”他又把頭轉了回來,手指無意識的捏了捏鐵皮罐子:“我要和女朋友一起看電影哦。”
這是什麼討厭人的話?
夏油傑上前擠開他:“那你趕緊滾。”
被擠的踉蹌一下的最強忍住了踹對方一腳的衝動,難得表現出忍讓的一麵:“今天的任務不好做嗎?”
“嗯,”夏油傑爽利的喝了一口,當冰冷的汽水潤過乾燥的嗓子時,夏季帶來的煩悶仿佛也消散一點了:“有半自成領域的一級咒靈,其實基本上也是特級了,裡麵還困著三個活人。”
特級咒靈對他們來說都不是難以解決的問題,可對方手裡有人質就不一樣了。
強大的人保護弱小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但是當實力的懸殊過於大時,免不了讓人覺得……這真的是一個物種嗎?
弱小者真是可悲又可憐。
可把彆人的同情和幫助認作是一件應當的事,那這種可憐也變得惡心起來了。
他又灌下一口冰冷的汽水,試圖壓下心底那種說不上來的怒火,然而效果適得其反,憤怒反倒像滾燙的岩漿一樣開始嘩啦啦冒泡。
“哦……”夏油傑聽見他的同期慢吞吞的問:“結果不合你所願嗎?”
結果?
他煩悶的又喝了一口汽水,這架勢簡直像是喝酒消愁一樣:“死了一個。”
“沒辦法的吧,”五條悟靠在販賣機的邊上,手指上轉著剛剛被掰下來的拉環:“我們的任務是消滅咒靈啊,保護他們隻是順便的。”
可如果那個中年男人不在逃跑時把小女孩推出去的話……都能活。
本來就可以都能活。
但他沒有講話。
說這種事情給對方聽是沒有意義的,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更何況是神子與人類呢?
汽水罐子已經空了,他晃了晃,確定裡麵一點也沒有剩後,把空罐往五條悟身上扔:“我回去洗個澡,你請便。”
“……客氣一點吧。”五條悟鬱悶的一把接過迎麵而來的汽水罐,把他捏成一團皺巴巴的金屬球,又盯了慘不忍睹的飲料罐幾秒,確定對方沒有辦法繼續蹂躪後,才把它連帶著自己手裡的的可樂罐一起扔到了垃圾桶裡。
然後轉身離開。
敞開的大門投進陽光,灑落在地麵上,照亮少年漸行漸遠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