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將目光移到了前麵。
灰色的柳枝兒半伸不伸的耷拉在水中,風一吹就攪亂了影子,對於柳枝來說這隻是風無傷大雅的玩笑,但對於流落在枝頭上的枯葉來說卻是一個掙脫樹杆奔赴自由的好機會。
枯葉拚命的隨著這一陣風往前飛,有些落到了青綠色的苔蘚上,有些則飄到了水麵上,隨著風晃晃悠悠的蕩,看起來是自由了……但水波倘若凶猛一點就能將這些掙紮著想逃離的葉子拍個粉碎。
生命也許比這些葉子還脆弱。
你把腿半伸直了,胳膊撐在兩邊,過了好一會才開口:“……所以你害怕小盒子嗎?”
“我怕……”淚水從那雙安靜的眼睛裡簌簌的掉下來,你從未見過一個孩子有這樣難過的時候:“有一天我也會被關進小盒子裡……那我就再也救不了媽媽了……”
“……”
就算是害怕……也是因為救不了媽媽嗎?
“快走吧……”他扭過頭來,含著淚的眼睛滿是悲傷與恐懼:“你快走吧……就算是超人……”
就算是超人……也沒辦法躲避這個命運啊。
“……”
你一時間啞然了。
這真是件難以解釋的事情。
死亡,對於孩子來說想必是一件很難理解的事情,他隻看到了一群人把媽媽推進了房間裡,出來後媽媽就不見了。
姐姐說媽媽在小盒子裡。
但……媽媽不是被關進小盒子裡了。
媽媽隻是……
隻是去世了。
微涼的風吹過,池麵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水中的影子全被攪亂了,就像男孩淚光閃閃的眼睛。
就算是超人姐姐……麵對死亡,也無能為力啊。
想見的人再也見不到……想抱的人再也不可能有記憶中溫暖的溫度。
死亡是冰冷的。
你沉默著替他擦去眼角的淚珠,然後慢慢問道:“……那你為什麼不走呢?”
“……我愛爸爸,”他吸了吸鼻子,眼裡閃著淚光,又害怕又傷心:“……要是我走了,就沒有人愛他了。”
……
“我就不跟您一塊上去了……”山本先生小聲說:“她不太喜歡太多人。”
可能吧,你不可置否的笑了笑,你更相信對方是想和你單獨見麵。
其實昨天五條悟的話暗示的很明顯,在找你的人就是這位山本小姐。
恐怕今天你不找理由上來,她也會自己主動找到你的。
踩上樓梯的時候,你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通往後院的玻璃門。
陽光透過透明的玻璃,在地板上延伸出很長的影子。
“明天,我還會來的。”在山本先生找到你時,你對男孩說:“到時候,超人姐姐給你變魔術。”
“真的嗎?”
“當然啦,我可是超人啊。”
剛剛自己說的話突然又響在耳邊……你盯了那扇門好一會,才慢慢把目光移回來。
山本先生說錯了,他的小兒子並不奇怪……他的小兒子,是一個勇敢的孩子。
勇敢的守護著自己愛的人……簡直比超人還要棒。
你沉重的舒出一口氣,踏上二樓的地板。
二樓果然很空很靜,鞋套與木板摩擦的聲音這片空間裡格外清晰。你的目光隨意的掃過掛在牆壁上的幾張畫,看清後神情不禁有些微妙。
救贖。
幾乎每一張畫都在表達渴望救贖的心情。
是經曆了什麼……還是想表達什麼?
或者是……兩者都有。
你停在了一張色調灰暗的畫前,眼睛凝視著畫中伸展的無數隻骷顱手。
“你想說些什麼?”你聲音很輕,近乎自言自語,但你的確不是在說給自己聽:“就要在那裡看著我嗎?為什麼不出來呢?”
偌大的二樓靜了一會,很快響起腳步聲。
你側過頭去,看到一位怯生生的姑娘小心翼翼的從臥室裡探出半個身子。
“我隻是很好奇……想和您談一談。”
日薄西山,冷意已經漸漸浮上來。
五條悟神色怏怏的看了一眼表,差不多六點了,他總算是忙完一天的事情,可以歇一歇。
但套房內空蕩蕩的,沒你的人影。
毫不意外。
雖然讓你不要亂跑,但怎麼想你也不會乖乖聽話啊。
這壞毛病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沒改過啊,比驢還犟。
五條悟還記得第一次體驗你的倔脾氣還是在他和你第一次單獨執行任務的時候。
在找到幸存者之後你非要去找之前看見的屍體。
“明明已經死了吧?帶出去不是很礙事嗎?”十六歲的五條悟抱怨道:“很麻煩啊,還是趕緊帶著幸存者出去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確是出於客觀角度,死去的人已經失去了去尋找的價值,就算找到又有什麼意義呢?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複活吧。
“我一個人去找。”你倔強的說:“你先帶著幸存者出去。”
“什麼啊?”他惱怒的說:“這樣有什麼意義嗎?”
“怎麼就沒有意義?”你一下子就叫了起來,含著淚,他才想起這大概也是你第一次直麵這麼殘酷的景象,你瞪著他,幾乎算得上惡狠狠的質問:“對那些還活著的……愛著這個孩子的人來說……這難道是沒有意義的事情嗎?!”
……他不知道。
……這是很有意義的事情嗎?
死了就是死了,就算見到屍首又能怎麼樣呢?
……他不明白。
其實也不奇怪……他連自己都搞不明白。
他都還沒搞明白自己為什麼將幸存者帶出來後,要悶著一肚子火,氣急敗壞回去找你。
就放你一個人在裡麵轉好了。
……會這麼做……一定是因為自己是個傻瓜。
就算是現在,五條悟也是這麼認為的。
一定是因為自己是個傻瓜……所以才明知道沒什麼危險但還是忍不住去山本家找你。
昨晚他明明已經看過了,偷窺的人弱的不可思議,就算你坐著不動也不會被怎麼樣的——所以自己為什麼要去找你啊?
明明現在他最想做的事情是躺到床上去!
果然不管多少歲他都搞不明白自己!
微涼的光從斜後空上方打上來,將白色的頭發暈上些暖色,五條悟一邊生自己的氣,一邊將散在額頭上的碎發朝後捋,纏著眼罩的藍眼睛無意識的掃過小道兩旁雜亂的灌木叢。
……昨晚……也是在這裡。
你笑起來的樣子突兀的顯在眼前,眼睛彎彎,栩栩如生,他下意識的想伸手觸碰——但當然不可能。
隻是幻覺。
五條悟愣愣的盯著自己摸了個空的手。
啊……
他陡然發現。
不是因為亂七八糟多餘的擔心所以才要去找你……
隻是因為……
他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