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喜歡丁香花嗎?”
陽台上,她半依著欄杆,目光悠遠的望著底下下片片白色泛紫的花,聲音輕輕的問。
側編而成的麻花辮長長的置在肩處,被陽光攏上一層薄薄的暖色,那雙淺色瞳仁含著說不清的冷淡和哀傷,你看她時有一瞬間的征愣,但很快回過神。
不……完全不像的……隻是有相同的發型。
更何況理子……
理子早就去世了。
“抱歉,”你回答她:“我對花並不了解。”
你甚至分不清什麼花是什麼花,如果對方不說,你也不會知道那是丁香花。
“是嗎?”她又輕輕的笑了:“我的名字是鈴木羽燕,我想……您今天來到這裡,是為了見我吧?”
她有一雙含著煙霧的眼睛,這樣悠悠望過來時,就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意思。
你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明明完全不像,理子是黑色的眼睛,是很活潑的性子——但她這樣看過來時,你總會想到理子。
理子……她是死在你麵前的。
是無聲無息的死,連喊都喊不出來——連鮮血都很少。
“我以為是你更想見我。”你仍然裝作鎮定的樣子說,但沉吟了幾秒,還是正麵回答她了:“我今天來,也是因為我答應了你弟弟。”
所以即便不是為了見她,你也會來的。
她聽明白了你的意思,麵色更柔軟了幾分:“……他是個傻孩子。”
“他是一個勇敢的孩子。”你說。
“是嗎?”鈴木羽燕定定的盯著你:“他一向不招人喜歡……就像我一樣。”
“我很喜歡他,”你首先反駁道,但很快又反應過來她的第二句話,不由得有些驚詫:“會有人不喜歡你嗎?”
這句話你是發自肺腑問的。
縱然你今天來訪是帶著警戒心的,但也不可否認見到她時你有一瞬間的鬆懈。
她有一張美好的麵龐——雖然這麼說有些庸俗,但人類總是更容易對美麗的東西抱著友善之心的不是嗎?
更何況……她還總讓你想到理子。
她默然了片刻,聲音變得微冷起來:“那是因為您不知道……我的過去。”
“大約父親也不會同您提起的,”鈴木羽燕帶上了幾分譏笑:“我是他不幸人生的開端。”
風微微平息了,像她曾經洶湧過但又被撲滅的心緒。
你若有所思的盯了她幾秒,又慢慢將目光移開了。
不幸人生的……開端嗎?
可這位山本先生,卻不像是怨恨女兒的樣子。
你沒有接她的話,但她依舊自顧自的說下去了。
“那孩子一直都以為母親是被關進盒子裡了,”她近乎漠然的開口:“但其實是死了,盒子裡的隻有骨灰,可惜父親是不會向孩子解釋這些東西的——他真是傻孩子,又固執又蠢。”
你微微一征。
“你知道……”他害怕封閉空間……害怕小盒子地真實原因……?
為什麼不說呢?現在是你不理解了,你以為時家裡的確沒人知道——知道的話為何放任不管呢?
她盯著你困惑的麵龐,又微微笑了。
“留著個念想不好嗎?”她說:“再說如果父親真的在乎……怎麼會不帶他看心理醫生呢?”
沒看嗎?你簡直有些糊塗了,你記得山本先生——
“他說去看了對嗎?”鈴木羽燕嘲弄的笑道:“他怎麼敢呢?要是真的是心理問題不是更證明了他這個當父親的無能嗎?他寧願相信是家裡有什麼詛咒。”
“但想必您很清楚……”她半垂下眼睫,淺色的眼悠悠的注視著側院裡被風吹的嘩啦啦作響的丁香花:“這裡可沒什麼詛咒。”
是的……沒有。
然而……聽對方的意思,卻像是很了解這一點似的。
“您認為詛咒是什麼呢?”她繼續自顧自的說:“您覺得咒靈這種東西是因為什麼而誕生的呢?”
顯而易見,對方的確對這一方麵有不少了解。
你立刻聯想到了那份邀請函——你畢竟已經消失了十年了,咒術界知道你的屈指可數,想必發出邀請函的人也與咒術界關係匪淺。
“邀請函……”你說:“是你給的嗎?”
“是我,”她淺淡一笑,居然很爽快的承認了:“我回答了您的問題,您也該回答我的問題了。”
不想回答——你很不舒服,你說不清這種感覺是從哪裡來的,但這是很熟悉的不舒服,過去的十年你幾乎都是在這種不舒服裡度過的,這簡直讓你有了一些恐懼。
你不情願的蹙了蹙眉,但在那雙淺色瞳仁的注視中,還是不由自主的順著對方說道:“……人類的怨恨,恐懼……”
“普通人的,”鈴木羽燕糾正道,臉上浮現了幾分厭惡:“隻有普通人的才會。”
“……”
你張了張嘴,卻反駁不了她。
是的……咒術師是不會誕生咒靈的。
“您知道嗎?”她說:“我的人生……我全部的痛苦……”
鈴木羽燕急促的喘了一口氣,蒼白的臉頰暈上一些不正常的紅暈:“我很惡心嗎?”
這話簡直驢頭不對馬嘴,你根本不明白她的意思,她盯了你幾秒,笑了一下,聲音又放輕了:“……他們不喜歡我。”
“他們拿東西扔我,在我的本子上亂畫,他們故意扯壞我的辮子,在我的桌子上倒滿垃圾……”
“我的童年,我的青春。”她說道:“我上學的那段時間。”
“當然啦,”鈴木羽燕聲音又輕快了一點:“我已經休學一年多了——您彆這麼震驚,我休學並不是因為這些不公平的待遇。”
“他們……為什麼?”
問這句話的時候你其實並不太明白自己在問什麼,你被那龐大而沉重的情緒已經壓垮了,你幾乎看到那個懵懂的小女孩蜷縮在角落哀哀哭泣。
她輕輕的“啊”了一聲。
“因為我是個……不知羞恥的人。”
“……這正是不幸生活的開端啊,”她近乎感慨的說道:“ 我九歲的時候……”
顯然這段回憶並不美好,對方陷入了很長的停頓,在長久的靜默後,她才又慢慢開口:“……我被家裡的用人……”
啊……
這就是這家沒有傭人的原因嗎?
你的心細細微微的顫抖起來——一個女孩,一個兒童,一個孱弱的孩子——
“您不必露出這種表情,”鈴木羽燕微微笑了:“我並沒有被怎麼樣,有人救了我。”
“實際情況是並沒有被怎麼樣,但是人們口中就不一樣了。”
她露出一點近乎譏諷的表情:“我的母親被譴責——因為她不該沒有照看好孩子——她帶我出去,但是在她買東西的時候,我被騙走了。”
你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
“那像一場噩夢……我現在也感覺自己好像還沒有醒過來——他們批判我的警戒心太低了,我不該跟著用人走掉,譴責母親不該聘用男用人。”
她似乎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語無倫次,又沉默下來了。
太陽已經漸漸落下來,昏黃的光躍動在她淺色的瞳仁裡,暈上一些說不清的悲傷。
“總而言之——全毀了,我的確被猥褻了,她的確不夠稱職——是這樣嗎?我不知道,在人們口中更嚴重,她不配當一個母親……我呢,我——”她笑了一聲:“我是一個不知羞恥的人。”
可是你做錯了什麼?你幾乎是立刻就想反駁她,但鈴木羽燕就像是知道你要說什麼一樣,輕輕的說道:“——可是我做錯了什麼?您要這麼問嗎?”
她搖了搖頭:“您聽說破窗效應嗎?”
“在乾淨的地方扔上垃圾……很快那裡就會變成垃圾堆,第一個扔垃圾的人一定不會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她神色冷淡的說:“就像第一句辱罵開始——就沒有結束了。”
“在九歲之前,我學畫畫,跳舞,彈鋼琴,大家都誇我很厲害,”鈴木羽燕張開手掌,看著陽光從指縫間滑過:“九歲之後……他們說我隻是為了勾引彆人。”
她的手也很漂亮,細長柔軟,但並沒有什麼繭子,你看出這雙手應該之後是沒有再繼續練畫畫或者鋼琴了。
“我是為了勾引彆人嗎?”她語氣尖銳:“我不能恨他們嗎?他們不惡心嗎?”
“我做錯了什麼?”鈴木羽燕近乎自言自語的說,她真的想聽你回答嗎?你不知道,你沉默著,就像從前的那些時間一樣沉默著。她忽然側過頭來,直直的看著你:“如果換作是您呢?您會不怨恨這個荒唐的世界嗎?”
荒唐……
的確很荒唐。
“我——”你張了張嘴,但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回答——你會怨恨這個世界嗎?
你——
你沒有資格回答。
“……我很抱歉。”但最終你隻是無力的說道。
“……”她盯了你幾秒,又慢慢重新把頭扭過去了,聲音很輕的問:“您為什麼要道歉呢?”
“因為——”
因為你隻能聽著,卻無法改變什麼。
無能無力。
你第一次真實的感受到這個詞時還是理子的死亡。
她和灰原雄不同,她是的的確確死在你麵前的。
上一秒你還天真的以為你們贏了——下一秒她……
她就死了。
你……
你隻能睜著眼睛看著。
“也不是全都是不堪回首的記憶的,”鈴木雨燕語氣柔和的說,但這樣的語調裡卻隱含著更深層的絕望:“他們要看看我多不知羞恥——所以他們把我鎖到教室裡,要扒光我的衣服——但她救了我。”
“她救了我。”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眼睛裡卻盈出淚意:“不是一次。”
“您知道嗎——我以為自己得救了,我沒懇求過彆的,我隻希望和以前一樣,她還活著,這就夠了,難道這是很過分的要求嗎?為什麼要這麼對待我呢?”她絕望的問道:“為什麼總是我呢?”
“我從來沒有惡意的對待過彆人,我也從來沒做過惡毒的事情——但為什麼總是我呢?”
為什麼總是我呢?
“咒靈——咒靈!明明該死的人是我,但她推開了我——為什麼不讓我死?我早就該死了!”鈴木羽燕近乎崩潰的問道,她談自己時候並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但說起愛著的人時,卻是要碎掉了的感覺。
“她在我麵前死了——渾身是血,胳膊被折斷了,眼睛還睜著……對我說快跑……”
你打了個寒噤。
理子……
理子也是在你麵前死的啊。
就在你背過去,和夏油傑說話的時候——理子死了。
那是一顆很簡單的子彈,你在五條悟睜大的清澈眼睛裡看到了。
你簡直覺得自己要窒息了——那些曾經的,你痛苦的回憶像是無邊無際的海水一樣淹沒了你——是你的錯嗎?如果不是,為什麼都是你?
你不是說自己要當大英雄嗎?
你救得了誰啊?
告訴我——你救得了誰!
“我這一生都是失敗的——無力——全是無能為力,我能做什麼呢?倘若我能做些什麼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做的。可是我什麼也做不了,就像麵對自己失敗的人生一樣——我失去的那麼多了,為什麼要讓我連最後的希望也失去呢?”
是——為什麼呢?
“這裡留給我的隻有痛苦。”
……隻有痛苦。
隻有痛苦。
但是……
但是……
但是也有很多美好的記憶。
你記得五條悟很不耐煩的嚷嚷,也記得夏油傑嘲笑你的樣子,還記得硝子對你露出頭疼的表情……
你記得咖啡店的那個姑娘在馬路邊輕輕問出的那一句:“你沒事吧?”
你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