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睜開眼睛。
是學校教學樓的天台,他坐在石頭砌成的欄杆上,長腿隨意的晃在空中,用熟悉的半紮著丸子頭對著你。
分明是後腦勺朝向你的,但對方就像看見你來了一樣,頭也不回的對你說:“傻愣著乾什麼,過來呀。”
你呆了一會,邁著小碎步跑了過去。
這下他終於屈尊降貴的側過了頭,長長的劉海搭在側邊,露出漂亮的側臉和熟悉的,微微含著笑的紫色眼睛。
夏油傑從來是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性格,即使是到了計敗要被殺死的境地,他也沒有害怕驚惶過。
但他一向從容的神色在看到你的表情時頓住了。
現在夏油傑也變得有些驚慌失措起來。
“彆哭呀……”他說,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來:“都多大了……還以為自己十六歲呢……”
是教訓的話,語氣卻很溫和。
你再也受不住了,一下子嗚咽出聲來。
你還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可是乍一聽見這樣熟悉的語氣,那種委屈就抑製不住的在心臟翻騰 ——為什麼會這樣啊?你們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你離開日本之前,你仍然天真的對這段友誼抱著幻想……一定可以……四個人還可以開開心心的在一起吃飯,出去玩……
因為見不到所以總是覺得是可以回去的……但現實是所有人都在朝著自己的方向往前走,沒有人回頭……也再回不了頭。
“好啦……”
夏油傑盯了憋不住淚兀自抽噎的你一會,毫不留情的,嗤嗤的笑出了聲:“跟個笨蛋一樣。”
理論上你是要和他生氣的,按照過去這個時候小心眼的你就要開始鬨脾氣,嘟嘟嚷嚷的和硝子告狀了。
但硝子不在,五條悟也不在,隻有你和一個即將消散的執念在這裡,而你現在也顧不上生氣,含淚的眼愣愣的盯著他,雖然心裡已經很確定了,但依舊忍不住顫抖著聲音問:“……是你嗎?”
於是他又笑了起來,有那麼一點輕鬆詼諧的味道。
“是我哦。”
他說。
壓在眼睛沉甸甸的淚珠像是被開啟了什麼開關一樣,一下子滾了出來,你狼狽的扭過頭,還試圖維持一點自己的體麵。
“哎呀,像什麼樣呢……”夏油傑把紙巾塞到你的懷裡,胳膊搭在自己翹起的膝蓋上,撐著臉,仍然帶著笑看你:“真是的,這樣的話一定會被你的學生嘲笑的吧?”
你拽著紙巾,努力的深呼吸,憋住自己的哽咽。
“這你也知道嗎?”
“嗯,看到了哦。”
你驚訝的扭過頭看他。
他沒有穿那套袈裟,而是穿著高中時的校服,就連麵龐也稚嫩的不像個成年人。
被黑色校服裹住的手臂撐在欄杆上,他把頭仰了起來,紫玉色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天上亮晶晶的星星,很珍惜的表情……像是在看什麼馬上就看不到的東西一樣。
“上一次,你快要死掉的時候,不是來過這裡嗎?”
上一次?
你立刻想起那次瀕死時到達的空間裡。
“這裡是——”
“你的記憶深處。”他說。
“因為你的領域觸及到了空間的法則?我也不清楚……上一次,他來到這裡時,我就隱約有了一點點感覺……”
“不過也許是他也死了的原因,現在我能完好的出現在這裡了。”
夏油傑把胳膊伸在空中,張開掌心,有些愣愣的盯了一會,然後很突然的又笑了起來,高高興興的晃了晃蕩在空中的長腿:“真好啊……”
真好啊……活著的感覺。
但他沒有說出口。
夏油傑透露的信息讓你聯想起羂索那句“這次你沒有後悔的機會了”。
上一次,在這裡,你在踏向未來時後悔了,那道女聲一直試圖讓你繼續前行——但毫無疑問,如果你真的繼續往下走的話,那你一定會死。
因為人類不能到達那麼久的將來。
以凡人之軀窺見命運,必將付出代價。
這麼說來……
“那個女聲……就是她嗎?”
羂索口裡的“沒能殺死你”指的就是這個夢嗎?
“……抱歉,”夏油傑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我那會隻有一點微妙的感覺。”
你被這個新話題轉移了注意力,忘記了傷心,又扭過頭起重新看他。
他現在也的確是十幾歲少年的模樣,額頭上也沒有長長的疤痕,甚至校服上還有被你和五條悟偷偷畫上的豬頭。
“那你會——”
那你會活過來嗎?那你能——
如果有感覺的話……如果能完好出現的話……
“你看,”他打斷了你的話,指向不遠處那條長長的石頭路。
夜色雖然很暗,但似乎完全不影響視力,至少你依舊能看的很清楚。
石頭路上蹦噠著幾隻胖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