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片平房的圍牆外被綠色的假綠植牆遮擋,裡麵正在進行修繕。其實金三爺早就想過來看看,從去年辦完產權交接手續到現在他一直沒來過,也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今天被娟姐這麼一攛掇,正好過來了一個心願。
金三爺站在綠牆之外,半天沒說一句話。
他的曾祖父曾經是清朝末年的一位大臣,在這裡有一套非常大的四合院,□□時期這套宅子被政府收回,金三爺一家被趕到了南城天橋附近的胡同裡。八幾年國家落實政策,私宅返還給個人,這套四合院又物歸原主了。去年,政府又要把這一片的平房全部收回統一規劃,每平按七十萬給予補償。此時金三爺的父親已經過世,房子的一切事宜都由他全權處理。
雖然很小就離開了這裡,此後也一直沒有回來居住過,雖然政府補償了一大筆錢,但在金三爺的心裡,對這套老宅子有著非常複雜的情感。這裡曾經記錄過家族鼎盛時期的榮耀和輝煌,這裡也曾留下過宗族沒落之後的屈辱和不甘。如今被徹底收回,再也跟自己沒有瓜葛了,他的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兒。
“我還記得院子裡有兩棵大樹,一棵棗樹一棵核桃樹,我小時候老喜歡往樹上爬,沒少挨打。西廂房裡有祖先的牌位,經常供著各種小吃點心,我跟我姐姐經常在那兒偷吃,嗬嗬嗬嗬...”三爺邊說邊搖頭笑著。
“聽說您那個姐姐前幾年過世了?”
“是啊,我的兩個哥哥都在很小就夭折了,就剩這麼一個姐姐……也沒了。”
“我還聽說,您有個外甥,本來多年不走動了,結果政府給您那兩個億您分了他一半兒。”娟姐的消息都不知道從哪兒來的。
“嗨,這還不是應該的嗎。”
娟姐雙手作揖:“三爺,我佩服您!”
三爺擺擺手:“都是身外之物。”
“嘖嘖嘖,一個多億啊,您現在可是京城新貴了,這麼多錢您可怎麼花呀?”劉愛娟真是不缺少中年女人的八卦精神。
金三爺笑了起來:“拿我打鑔是不是?北京城有錢人多了去了,我算哪門子新貴。這些錢啊,給了兒子一千萬,讓他買套房子結婚,我跟我老伴兒看上了西山的一套彆墅。”
劉愛娟睜大眼:“喲,那一片可是富人區啊,那兒的房子倒是符合您的身份。打算什麼時候搬過去住啊?”
“房子的鑰匙過幾天才能拿到,我正在物色裝修的公司,估計怎麼著也得裝個一年半載的吧,再通通風,等搬過去也是兩年以後的事兒了。”
易雲香說:“那您以後來茶社可就不方便了。”
“是啊,這個我可舍不下,這邊的老房子我還是會經常回來住,那邊也就是過去度度假。”
“等您裝好了能讓我跟雲香過去開開眼嗎?”
“說的這麼客氣乾嘛,想多咱過去你們言語一聲兒,我隨時帶你們去!”
易雲香回到家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她的家在平安大道上,是一套帶個小院子的平房,兩年前她才從知春路上住了十五年的那套三居室搬到了這裡。
和齊再賢結婚的十九年裡他們搬了三回家,最早倆人剛結婚的時候,住在中科院分給齊再賢的隻有二十多平米的筒子樓裡,洗手間廚房都是公用的。兒子出生以後,齊再賢在老家的母親來北京照看孫子,家裡一下子就擁擠不堪。無奈之下,兩口子東拚西湊,付了二十萬首付,咬牙在海澱的知春路上買了一套總價六十多萬的三居室。雖然後來證明當年的牙咬得非常值得,可在2000年的時候,六十萬對一個普通的工薪階層實在是一個天文數字呀,他們自此背上了巨額的貸款。
那些年經濟壓力有多大,可想而知。那時易雲香一邊撫養孩子,一邊在學校教課,還兼職了幾個校外英語培訓機構的老師補貼家用。齊再賢也一樣,在完成中科院的研究內容之餘,他幫著自己同學的公司搞產品開發,兩口子齊心協力、同舟共濟的日子雖然辛苦,現在回想起來卻是在天堂裡。
然而這樣的日子卻並不是一心向往上層社會的齊再賢想要過的生活。2003年他的大學同學沈立軍注冊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一直力勸他加盟,給他技術股份。沈立軍有一個位高權重的父親,拉關係出資金都不在話下,萬事俱備隻欠一個像齊再賢這樣搞技術研發的人。本來易雲香不同意,她實在割舍不下自己對於中科院的情結,可是當她老公對她說:“雲香,我想去試試。中科院裡反正不缺我一個,我想看看把我扔到荒天野地裡我能活成什麼樣!”說這話時她老公齊再賢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目光透射出無比的堅定,微微現出謝頂的腦門上閃著瓦亮瓦亮的光。易雲香知道,自己是攔不住他了。
沈立軍和齊再賢的公司在經曆了最初艱難的起步之後,開始漸漸走上正軌,家裡的生活也隨之改善,易雲香不用再像以前那麼辛苦了,她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培養孩子的身上。
易雲香打開門,滿院的春意映入眼簾。經過她這一年多的侍弄,院子裡種滿了各種花草綠植,爬牆虎牽牛花遍布圍牆,探出院外,門口的一口大魚缸裡錦鯉歡快地遊蕩著。每次一進院子,她的心情都會為之一振,甭管有多少不開心的事兒,都在她這些花花草草的麵前暗淡了許多。
說起這套平房,還得感謝她老公,不對,應該是前夫,齊再賢。
易雲香小時候跟著姥姥姥爺在北京的胡同裡住過幾年,那是一個大雜院,街坊鄰裡親如一家,誰家的鍋裡燉了排骨,誰家的孩子挨打了,全院兒裡沒有不知道的。院子裡有一株玉蘭樹,每年春天都會結出豔粉色的花,一群孩子總會圍著那棵樹追打玩鬨著。不知是誰家的相機,將梳著兩支羊角辮的小雲香在奔跑時轉過頭來的樣子定格在了照片上,那張玉蘭花瓣映襯下稚嫩臉龐上清澈的笑容,是對曾經溫暖過她的那段童年時光的記錄。可惜姥姥姥爺很早就相繼去世,那幾間平房也被單位收回了。
易雲香常常會跟齊再賢提起兒時的這段時光,神情中充滿了無限的眷戀。
說者本無心聽者卻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