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溟劍嗡嗡地顫著作為對她的回應,又似乎有什麼東西要生出來。
“那是……你的鑄造者?”就在旁邊,皇瀟月站在屋脊上,目睹了這一切。而此刻盤腿坐在屋頂的那名少年,也是清溟自己。
“是啊,我的母親。”清溟一手托著腦袋,漫不經心地垂眸,眸中卻全是那女子的身影。
“我就說為何你本體看起來要比一般劍纖細些,原來是女子用的劍。”皇瀟月若有所思,“這是你的回憶?”
“不然呢。”清溟站起身來,再深深看了一眼對著自己祈禱的女子,沉默了半晌,還是沒有向那女子邁去。
讓清溟比較在意的,是為何他和皇瀟月忽然被拉入自己的回憶中。雖說兩人共用一具身體,情感和記憶的確會產生一係列共鳴。但這裡……與其說是自己的回憶那種夢境一般的東西,不如說是個幻境。絕不會平白無故就進入什麼幻境的,要說到目前為止遇到了什麼特殊狀況的話,那便隻有……
清溟放眼望去,四下裡都沒有看到自己預想的身影。
身後原本皎白的月亮,逐漸蔓延上一片血色。
“這個恨意……還真是讓人害怕呢。”皇瀟月注視著提線木偶一般拖著被清溟劍反噬的身體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的女子,捏著自己的下巴,“這麼說來,你斬魂的特性是自被鍛造出就有了。所以……和使用者無關,對吧?”
清溟扭頭看了皇瀟月一眼。血月下,原本霜白的月光此時猶如摻了稀疏血霧,落在皇瀟月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邪氣。皇瀟月忽然抬眼,正巧與清溟對視。
清溟一愣,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跟上了那女子,臉上一片冷然。
蠻鬼的住處前有眾多守衛,個個長得不是人樣。
那是一座恢宏的廟,但和佛寺截然不同的是,這座供奉著妖魔的廟怎麼看都讓人毛骨悚然。牆壁上爬滿了猙獰盤旋的植物的莖,葉片有半張臉那麼大。莖葉間,忽然探出一張巴掌大的人臉,定睛一看,是一隻人麵蛾。
女子在山門處駐足,立刻吸引了兩名守衛的注意。
“什麼人?”一名守衛喝道。
女子款款走上前去,眾守衛紛紛舉起武器,但見來者是個有些姿色的女子,便不約而同地都沒有輕舉妄動。
“楓起崖上曾經有一名鍛刀匠。”女子垂著手,寬大的袖口遮住了清溟劍,冷漠地抬頭,目光在那些分外警惕的守衛臉上一一掃過,“傳說他鍛出的刀,削鐵如泥。用了他鍛的刀,即使是普通人,也能斬斷妖獸的甲,因而被冠有天下第一刀匠的虛名。”
女子停住了腳步,忽然一笑,“所以,有個統治者便命令他鍛出一把什麼都能斬斷的刀。”
“他為了搜尋這把刀的材料,走遍了四海八荒,甚至去到了神話中的雲中城。十年後,他回來了,看到的是妻離子散的家庭,等來的是統治者的斬首令。”
“你想表達什麼?”一名守衛不耐煩地問道。
女子突然動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出了藏在袖子裡的清溟劍。清溟劍割裂的她的袖口從其中探出劍刃,仿佛能斬斷空氣的銳氣直逼那些守衛。她出劍果決、迅速,好不拖泥帶水。她感受著劍刺入□□的手感,一刻也不多等,立刻往山門內鑽去。
火焰自會淨化一切。
她生自鍛刀世家,從小便和刀劍打交道。雖然沒有練過有章有法的劍術,但她對劍的感覺絕不遜色於一般的劍修。若是她生正逢時,說不定會踏上修仙之道,成為一名出色的劍修。
隻可惜,命運造化弄人。她的父親為了替蠻鬼鍛那所謂能斬斷一切的劍,不惜拋棄了妻子和孩子,遊曆十年,尋遍天下至寶以鑄劍,歸來後卻被毫無耐心的統治者問斬。
母親和大哥為了保護尚年幼的弟妹和她,在父親歸來前好幾年就已經落得人頭落地的下場。長姐如母,她帶著一弟一妹,逃了出去,在外漂泊了兩季,小妹因受不住寒冷與饑餓埋葬在了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她不記得那是哪一年。從母親和大哥被殺那一刻起,她的時間就已經停止了。
她受夠了浮萍一般飄搖的生活,兜兜轉轉,她與僅存的親人——她唯一的弟弟,又回到了最初的居所。
父親回來是在一個雨夜。他披著寬大的蓑衣,帶著鬥笠,背上的行囊讓他看起來像個駝背的怪物,但卸下行囊後,那瘦的皮包骨頭的身軀讓人看著觸目驚心。父親仿佛一下老了三十歲,頭發全白了,沒有一丁點黑色。他渾身上下也十分邋遢,蓬頭垢麵,活像個乞丐。隻有那雙深邃的眼,迸發著與他的身體不相符合的生氣。
她看著父親,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她永遠記得當時自己的冷漠與麻木。她以為,她不再會痛苦了。
回過神來,她發覺自己的虎口被震得生痛,整個手臂已然麻痹了。靠憤怒和怨恨驅動的她,終於發覺自己還活著的證據,這讓她一時有些迷茫。
不……彆想其他的。這具身體已經撐不了多久了……在此之前……父親母親大哥小弟小妹的仇,被蠻鬼欺壓了一生的這片土地上百姓的仇,那些無辜的冤魂的仇……
今晚,全部了結吧,就用這把本該由父親鍛造呈給那凶殘暴虐的統治者的劍。
“這意誌力……強到可怕啊。”皇瀟月歎道,“可惜了,隻是個凡人女子。”
清溟靜靜地佇立在蠻鬼廟的屋頂上,看著女子步履蹣跚地走來。她的身上沾滿了血,有蠻鬼的爪牙的,也有她自己的。
清溟自己知道,女子當時還能站在那裡不是因為那驚人的意誌,恰恰相反,是她本人的意誌正一點點被吞噬,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怨恨和憤怒。當然,這都是清溟,也是她自己的傑作。
自恨和怒的焰火中鍛出的清溟劍,本就是為了斷恨與斷怨的存在。她逐漸迷失在暗無天日的黑暗中,漸漸成為一具行屍走肉,一個殺戮機器。
清溟劍反噬帶來的巨大痛苦讓她出了一身虛汗,臉側的青絲儘數被汗水濡濕,一滴一滴地滑下。
清溟下意識地想要跳下去,扶著她一起走。但他猛然晃過神來,這裡是某人借著他的記憶創造出的幻境,無論他做什麼,千年前的因果都不會再改變了。
一切,早就是定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