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鬆茸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人生總會有那麼一個瞬間,宿命好像就明晃晃的擺在眼前。看得見未來,而改變不了一切,過去,未來,哪怕是現在。
隻有順其自然這一種選擇。
仿佛無形的手將鬆茸從舞台拎到了觀眾席。她那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自己多麼渺小。
“鬆茸。”卞靈鴆忽然輕輕喚了一聲,鬆茸猛地回神,再看到的卻是卞靈鴆再次一步步登上祭壇的背影。
那一聲呼喚,如夢似幻,一切似乎都被月光朦朧了。
霜白的月光似在卞靈鴆身後凝成了一對張開的羽翼,而她每走一步,都伴隨著白發的蔓延。
寬大臃腫的鬥篷被風裹挾了去,細碎如銀星般的銀白裝飾閃爍著熒燭末輝似的光。
恍惚間,她仿佛回到了兩年前,她和卞靈鳩加冕的時候。
她永遠忘不了那個陰天。空氣裡彌漫著潮濕而令人窒息的氣息,宛若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她的身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純銀的飾品,因此她每邁出一步都顯得無比沉重。尤其是頭上那頂振翅欲飛的鳥般的銀冠,壓得她幾乎抬不起頭。
卞靈鴆說不清自己當時的心情,隻覺著渾身冰冷,四肢麻木。
卞靈鳩拉住了她的手,哥哥手心傳來的溫度讓她心底的冰霜稍微融化了些。看著卞靈鳩神情複雜的眸子,卞靈鴆讀出了他內心的動搖。
啊啊,這是……愧疚?
也是。一起長大的朋友們在自己的麵前一個接一個地死去了,活下來的是自己,是“我們”。
卞靈鴆早就知道早夭是他們的命數。但一想到他們先前也還是同自己一般活生生的人,現在卻已經躺在冰冷的土地之下,卞靈鴆還是忍不住會去恨自己。
好運的是自己。活下來的是自己。
“哥哥……”卞靈鴆的聲音顫抖著,牽住哥哥的手的手指緊了緊,“你不害怕嗎?”
卞靈鳩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將她鬆鬆垮垮地摟入懷中,生怕碰壞了她一身華麗的飾品。
“我們都沒有錯。”卞靈鳩的聲音溫溫柔柔如同四月的暖風,“沒事的……我們會帶著他們的信念,繼續守護萬毒宗,守護百蟲穀。”
“可是……”卞靈鴆喃喃道,她想要對上卞靈鳩的眼睛,卻一次次被卞靈鳩躲開。
“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其實,我真的好高興,阿鴆。活下來的是你,是我們……”卞靈鳩說著,聲音如同海洋中的船,整體而言平平穩穩,可仔細感受來便是起起伏伏,“走吧,鳶脂……姐姐就在前麵等我們。”
卞靈鴆捕捉到他嘴角的笑意,那不同於他以往的任何笑容,期待、喜悅、以及傾慕。作為一個第六感很準的女孩子,她知道,卞靈鳩一定是喜歡上鳶脂了。
也難怪。鳶脂可以說是萬毒宗裡最美麗的女性了。她溫柔且乾淨,如山間脈脈的清泉,如無意穿過山林的清風。又身為現任聖女的她,追求者自然是數不勝數。
卞靈鴆也相當喜愛這位聖女。她明明是一個弱女子,卻會很多不得了的手藝。她會製作精妙的箭矢,研究出了讓蠱毒在金屬包裹下存活的方法。她相當耐心,也很樂意把她的技巧傳授給卞靈鴆這樣的孩子們。
卞靈鴆製作孔雀翎的手法就是從她那兒學的。
隻可惜鳶脂身子很弱,無法支撐她習武,隻能做些手上的活兒。那張巨大的金絲鳥羽弓,鳶脂自己是一次都沒成功拉開過。
於是那張弓便到了卞靈鴆手裡。
小小的卞靈鴆驚訝地看著那張比自己還高的弓,在鳶脂笑吟吟的注視下,用儘全身力氣撐住了那張弓不讓它倒下去。
“好重啊!”卞靈鴆一邊喊著,一邊繼續往高高舉過頭頂的雙手輸送力量,但那弓還是不可避免地向著地上滑去。卞靈鴆一驚,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抓住那弓,奈何它實在太粗,當時卞靈鴆的小手甚至不能握住它。
“阿鴆比我厲害呢。”鳶脂咯咯笑著,將那弓小心翼翼地扶著橫在了地上,“我就算是現在,也很難自己把它立起來扶穩了。”
“'怎麼可能!?鳶脂姐姐肯定是最厲害的啊!”卞靈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鳶脂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眉眼彎彎好像兩彎小舟,分外好看。
“不,我一點都不厲害哦。”鳶脂說著,眼底一閃而過一抹落寞,“身為聖女,我卻一直被百蟲穀的大家守護著……”
“阿鴆,如果你將來成為了聖女,我就把這弓送給你。”鳶脂忽然話鋒一轉,揉了揉卞靈鴆的頭。
卞靈鴆的眼睛閃閃發光,如同夜空中的啟明星一般,“真的嗎?”
她立刻意識到自己表現得太期待了,小臉紅了紅,聲音也低了下來,“可是,這弓不是姐姐很重要的東西嗎?”
“嗯……畢竟是我父親留下的唯一東西,是很重要沒錯……但是,阿鴆,我想如果它隻能當做花瓶來欣賞而不能發揮它本來的價值,那它就變得一無是處了。”鳶脂的手輕輕拂過弓身上被歲月侵蝕出的斑駁與溝壑,目光最終定在弓身末端一個不起眼的圖案上。
它長得很奇怪,像是一條長著很多翅膀的蛇,身體扭曲著,像是在掙紮,又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卞靈鴆好奇地湊了過去,“這是什麼啊?長翅膀的蛇?”
鳶脂搖了搖頭,忽然猛地伸手死死摁住自己的胸部,劇烈地咳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