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鞭落下,你被抽得震了一下,血氣在口中彌漫,你死死咬住唇瓣不吭一聲。
眼睛被黑布蒙住,透不進一絲光。你什麼也看不見,其餘四感卻放大了無數倍一般靈敏。你聽見水滴聲,從鞭子的倒刺上墜落,滴答——滴答——
三滴,四滴……
衣料摩擦的聲音。
你跪得筆直。
你知道他為何要罰你。因為你的動搖,你失去了一個錦衣衛該有的服從,那一刻,你的心不是人主的,而是流民的,叛軍的,亦或是你自己的。
你能感覺到他離你很近。你聽見他平靜的嗓音:“知道我為何要罰你麼?”
你知道他此刻並不平靜,你聽得到他顫抖的呼吸。
你又何嘗平靜:“知道。”
“為何?”
“……我認為我沒有失職。"隔著黑布你看不見他的神色,但你聽見細微破空的聲音,你本已準備再接一鞭,身旁傳來極清脆的響聲。
他一鞭甩在地上,滿是怒意:“你失職了!”
你第一回聽到他這樣的語氣,有-瞬屏住了呼吸。他的話模棱兩可,你牙關輕顫,逃避著,吞下一口血沫:“我沒少殺一個人,也突出了流民的包圍,我沒有失職。”
他呼吸急促起來,伏下身扯開你眼前的黑布。他甚至沒去清洗臉上身上的血跡,臟汙下的五官冷硬刻薄,他眉眼間含著不儘怒氣,你驀然對上這樣一雙眼睛,懾住。
“你看著我,”他說話時聲音都顫抖著,“說——你有沒有失職。
你的眼睛暴露在他的麵前,像是不著一縷般。你的心思全擺在他麵前,你知道他能看出來。可你憋紅了眼睛,最後還是凝成一句:“我沒有失職。”
話音剛落他一鞭抽上來,把你的臉都打偏過去。側臉被抽得皮開肉綻,血飛濺出來,幾抹暗紅飛過你的眼前。你後知後覺地轉回臉來,火辣辣地疼像在灼燒一般,發熱發燙,牽扯一下嘴角就會拉動傷口。注意力沒偏離多久,他的聲音幾乎是從胸腔裡擠出來:“你以為我沒有看出來,你以為隻要你殺了人就夠了麼?”
你的肩膀被他死死攥住,掐得你生疼。你來不及說話,他的聲音又急又快:“你以為那些流民是無辜的,你知道他們是如何進城的麼?叛軍為何又會扮作流民?誰是無辜者!沒有人無辜!誰敢參與,誰敢肖想,誰敢混跡其中誰就該死!你以為這世上會有人無辜麼?!”
“你的職責是什麼?我有沒有與你說過?你以為錦衣衛如此好做麼? !你敢有二心你隻有死!你敢動搖,你敢為那些流民,你就該死——就是那流民真的無辜又如何?你一樣要殺,你的職責是保護人主,而非去可憐那流民!你怎麼不覺得——你怎麼不覺得可憐的人是我們?他們有自由,想生便生,你呢? !我呢? !錦衣衛呢? !誰能有自由,誰的生命握在自己手中,有誰可以活著逃出去,有誰可以想怎樣就怎樣,又有誰敢生二心?”
他喘著粗氣,聲音有些哽咽:“你以為誰都能如你一樣幸運,能夠躲過一劫? 你以為那個大公公真如看上去那般慈眉善目麼?你一旦被他發現有了不該有的心思,你隻有死!沒有任何一人做了錦衣衛後能夠全身而退,除了往上爬忠於人主,隻有死。你怎麼敢!我說過,我與你說過,你的職責是保護人主。你的命不是你的,是人主的,你隻能因為保護人主而死,而不是因為有了二心!”
振聾發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