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撕開眼皮,模糊間你看見他腰上掛著……(2 / 2)

你看那把繡春刀 芃勝玉 5078 字 11個月前

你倒是想去兵部,隻好苦笑兩聲:“不瞞您說,小子自小便是個文生,可讓父將按著頭讀了十幾年的書,耍些兵器也比不上兄長,哪能做得武職呢。不如給個編修做做,倒樂得清閒些。”

人主又望著你,詢問你父將近來如何如何,你口中應著,目光落在一旁跪著的人身上。

果真是他。

汙泥濕軟,濺臟了他身上金紅的飛魚服,他垂首緘口,暮色下那後頸雪白,與精白底衣混融,分辨不清。

人主注意到你的分神:“怎麼?認得他?”

你猛然回神,收回目光:“自然不認得。隻是看他身上衣裳眼熟。他是錦衣衛?”你心知人主試探,答個話也要多個心眼子,還得裝作不知曉什麼錦衣衛。

人主笑得有些曖昧:“是。不過是孤這幾年試行下來的幾個小子罷了,見有些子用,姑且留著用用。將老二不曾見過麼?“

你寬袍大袖下的手捏得有些緊,嬉皮笑臉:“父將盯得緊,哪裡見過世麵。小子不過從下人口中零星聽到些錦衣衛的名頭,辦事雷厲風行毫不含糊,教人景仰。“

人主模棱兩可地應了一聲,瞥向他,正要開口,你心頭一跳,那話未經思考就被你扔了出來:“他是做錯事了?”

人主目光掠回來,稍稍眯了一下眼:“辦砸了點事,你說該不該罰?”

你忍不住看他一眼,知道你定然不能給他脫罪,又得罪他一回:“小子素聞治下當嚴,做不好事,理應責罰。”

人主點點頭,眼神一轉投向湖麵,身後人立時把他押下去了。你聽見身後窸窣幾下,他沒吭一聲,投湖聲。你背後發涼。

不過一個眼神,一條人命便可抹去。在人主眼中,錦衣衛可真是這般隨意生殺?

抬頭看向人主,就見人主麵無表情地看著湖麵,未發一語。你不敢回頭,指尖絞緊袖口。人主轉身去了,留了兩人守著。大公公臨走前衝你揮了揮拂塵,笑得慈眉善目。

你躬身站著,人主身影消失不見。轉過身敲暈兩個侍衛,你三步兩腳衝上前,縱身躍入湖中。

大抵是冬天罷,周身湖水寒涼,滲入皮膚有些子疼。愈往深去,四麵八方的水壓過來,你有些難受。他該更難受吧?如果你不說那些話,人主還會這樣對他麼?人主到底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看出你的隱瞞,特意為之;還是本就要處罰他,隻是拿你當個借口?你覺著可能自己腦子是進了水,恍恍惚惚竟連這些事也想不清楚……你才知道話本中那些姑娘投湖自儘是真能做到的事,實在太深了。你破開水,視野昏暗,慶幸那令人生厭的飛魚服是個金紅色的。勉強勾到衣角,你死死拽住,隻感覺壓根使不上力,隻好下去環抱住他。他被你托舉出湖麵,才發現他早已昏過去了。

把人撈上岸,你狼狽地助他倒出吞下的水,夜色下那臉皮又白又細,兩片唇瓣靡紅穠豔,下巴上滴著水珠,你鬼使神差地為他抹去。

他被粗繩綁住手,憑自己無法掙脫,更不說遊出水麵。到現在還沒醒。你一手將散在額前的濕發捋到腦後,彆過他的下巴睇著他緊閉的雙眼,有些心虛地低下頭給他渡氣。

你隻知道那種感覺有些酥軟,有些涼意。心中頗為詭異,又奇特地止不住心歡。

忍著雀躍你離他遠了些,他才慢慢轉醒。他躺在地上,靜靜地看著跪在一旁的你,沒問你怎麼救得他,人主是否許可,沉沉閉上眼。你以為他精神不濟又要暈過去,伸出手要掐他人中,不料他出聲譏諷:“看不出來,你是真不要命。”

你縮回手,扯了扯嘴角:“不勞煩你費心。”

他看你一眼,翻過身遮了一下眼睛,一聲不吭走了。

你還沒做上什麼心之所向的編修,將軍府是迎來了錦衣衛。

你看見明黃的卷軸展開,那唱喏的公公嗓音尖細,你聽不懂講的什麼。

養私兵,截軍餉,收兵器,蓄意謀反。

你跪在父兄身後,不想去看他們什麼反應。你隻知道驚愕,出奇的憤懣。

慌亂間你想起人主曖昧的笑。你想起他落荒而逃的身影。你有點茫然,空白。木然抬起臉,你看見他在唱喏公公身後,領著一眾錦衣衛,高頭大馬,麵無表情地俯視著你們。

他看見你,稍微歪了一下頭。綺紈之歲那些虛無縹緲的旖念擱淺,那人的音容浮出重影,壓在你心上,喘不過氣。忽而碎得稀爛,把你紮得千瘡百孔,而後消散。

你隻知道火辣辣的疼,空蕩蕩的恨。天旋地轉,以往最負盛名的將軍府一夕之間墮入泥潭,翻滾,沾了滿身臟汙。煙霏霧集的阿諛之人又如煙霧一般散去,血肉灑得遍地都是,你看見以前侍奉的下人們作鳥獸散,被幾柄繡春刀留下。聽不見一點外界的聲音,整個將府縈繞著慘叫哭喊,神武的牌匾被一刀劈爛,摔在地上,禦印被血染黑,淪為廢物。

父將把你摜在地上,嘴皮顫抖,幾句話顛三倒四。你掙紮著想爬起來,眼淚掉在泥裡,兩滴,三滴,四滴。你嗚咽著說不出話,想拽住父將的袍角,想留下他想再讓他好好看你一眼。父將手中的劍鞘丟出,砸在你的背上,把你再次鑲嵌在地。

讓你倒在地上彆亂動,讓你逃出去,隱姓埋名活下去。你隻是次子,文不成武不就,人主興許會對你網開一麵任你苟且偷生。

血和泥交融,你沾得到處都是,周遭人的血飛濺,你怎能直視這場殺戮,麵前倒下的人不是非親非故,他們是兄長,姨娘,母親,還有她懷中不到五歲的小妹。

你壓抑地哭,如折翅的鷹般嘶鳴,湮沒在震天的哭號中。

你看見父將終於還是倒下,麵朝著你,無聲地告誡你,看了你最後一眼。你抑製不住地顫抖,跪爬著撲向那座高山。嗚咽,父將的眼睛一直看著你,了無生機,本該一絲不苟的發冠淩亂,砸在地上,布上塵泥。為人主守了半輩子的邊關得勝歸來加官進爵,帶著兄長赴藩平亂沒人比他更忠君忠國可是一朝功成始速禍焉,人逢阿諛功高蓋主閒話連篇於是子虛之罪從天而降,覆盆難照。

胸中的恨就要噴薄而出,你恨人主,你恨所有奉承的人,你恨那些奸佞,恨讒言,恨猜疑,恨自己無能,才讓這飛來橫禍踐踏父兄的忠烈,才讓昔日盛名被人踩在腳底。

怒浪無涯,你深陷其中,眼前被血與肉浸著,你看著父將死不瞑目的屍體,拚命想要觸碰。憑空炸響一聲馬嘶——

馬蹄落下,踏在你的左手。

你叫得慘痛,眼睜睜地看著父將消失在你眼前,被割下頭顱,收入匣中。

血與冷汗一並流下,你的臉斑駁一片,恍然間麻木,痛苦,痛得你理智全無,想要發瘋。

你再也爬不起來,脊背塌陷下去,屈服。

撕開眼皮,模糊間你看見他腰上掛著一把繡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