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你禦馬在長安城中街道疾馳,握緊了……(2 / 2)

你看那把繡春刀 芃勝玉 3799 字 11個月前

你沒理會,指尖鬆下銀,抹了抹他的脖頸,複吻住他的眉:"我沒有兄長了。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牽掛的人了……我的仇敵。"

他驀地不語,偏首避開了你。你的掌心合上他的側臉,唇瓣蹭過他的眼瞼,"殺了我的父兄,滅了我的門,背了我的期許,斷了我的情……我該恨你麼,我該記掛你麼……"

衣料之下你感受到他細微的戰栗。他倏然拉過你的手,咬上你的唇。門被掃開又合上,床幃悄然落下,雲窗透著冷風灌了一夜。耳鬢廝磨過後,你聽見他克製卻沙啞地向你道歉,說,他不想背約的。

你問他,"我應該恨誰?"

"恨我。"他無力地闔上眼,靡紅的唇瓣在昏暗的燭火搖曳下輕輕顫動,"你不能恨人主,一分、一刻,都不能。"

你牽住他,末了回答,"我恨我自己。"

他無聲地忍耐著,反扣住你的指節,異常用力。他也許不知自己使了多少的勁,你降下吻逼他睜眼,才聽他低微的嗓音:"……我曾見過你,你不知道。"

他望著八角燈台上幽微豆火,"……人都是懦弱的,你不敢,我不敢。"

*

你的繡春刀靜靜躺在身側,終於落回主人的手中。它曆經浴血、褒獎與封存,鋒刃依舊雪亮銳利;吻過無數亡魂,見過主人畏懼或瘋狂,承載你的仇與恨愛與切,至關時刻救過你的命;到最後,也隻有它伴於你的身側。

錦衣衛已出了城,府署內隻留了小半。你默默推開門,抬手擋住灑落入眼的天光。回廊下遙遙趕來一列齊整之人,衣著不似衛使,而是宮中的內侍。

眉心一跳立住了腳,果不其然是衝你來的。你望著麵前慈眉善目的大公公,擂鼓似的心跳愈急,渾身血液又冷又燙,你登時便能看見聖駕前攏袖而立的身影,聽見他嚴辭厲色的警告——這群人來尋你作什麼?為何偏偏在今日來尋你?是因為……叛軍麼?

"二公子。"大公公不緊不慢地道出這個稱呼。

你白了臉,果真。"總管……小人哪裡是什麼二公子……"

"沒差兒呀。"大公公不甚在意地掃了掃肘間的拂塵,"陛下詔二公子進宮一敘,特命老奴前來請人。"

你跪在殿下,俯首盯著漢白玉石鋪的十二層階。

"今個兒就是清剿叛軍餘部的日子了,"你感受到人主的目光掠下來,有些意味深長地,"沒什麼可說的?"

你不假思索,你知道但凡猶疑一分一息都會遭人主猜忌:"回陛下,叛軍擾亂朝政,意圖刺殺,剿滅餘部當刻不容緩……絕不留情。"

人主好似輕笑了一聲,仿佛說了些什麼。實在是太輕,你隱約間捕捉住一二——"調教得倒是不錯。"

一刹那心中紛亂,你想到他。想到他曾對你說過的話,或冷或怒,話裡話外,全是不許忤逆人主、不許背叛人主、隻能忠於人主……因為你的命,是人主給的。

你有些恍惚。是這樣麼?

"依他的性子,你還不知道當初你是如何活下來的吧?"人主笑著,閒庭信步般下了陛階,"他進宮來求,挨了不少鞭刑,吐著血也要說你會忠於孤。孤答應了他。"

你知道。你看見他的臉了,可你怎麼去說,怎麼回答,你怎麼知曉人主下一句要說什麼——

"你要謝他麼?且不說是他親自領人滅了你將府的滿門,"人主玄色的袍角闖入眼簾,不輕不重踩上了你的左手,"他可是你爹曾經最信重的副手啊。"

你腦中一空,頃刻間忘了君臣上下,猛地抬頭望向人主。

"驚詫、質疑、不解。"人主垂眸,憐憫地睇著你,"看來他藏得很好,沒教你知曉。這有什麼可藏的?怕你知曉,還是怕你發瘋?"

你迅速遮下眼簾看向地麵。你不敢再讓人主多讀出些什麼,隻是上方砸下的一字一句都令人窒息。你感到自己很驚慌無措,不名的怨懟不知從何而起從何而去,你被投入湖中,愈墜愈深,五感被四麵八方壓來的苦水封閉,無人伸手救你。

你終於知道他分明是指揮使卻仍被投入湖中的原因,人主一早就識破了你,篤定了你會救他上岸,明白了那日人主曖昧不清的話語,大公公臨行時的輕笑,他那意味不明的低歎——一切都是你的自作多情、自作聰明,自以為是。你以為你藏得很好,你以為人主隻是濫殺,你以為一切都是巧合而不是精心布下的騙局。

你想,被投入湖中的窒息,無異於此罷。

"我曾見過你,你不知道。""人都是懦弱的,你不敢,我不敢。""憑你仍舊不死心地期盼一些虛彌之事。""你當隻有你一個人麼?誰是叛軍,誰是叛臣,誰該死?!人主要誰死,誰就得死!你以為我就沒感覺麼?我——”

你喘著息,他的話猶在耳畔。昨夜,他與你說,他不敢。他不敢什麼呢?

他不敢說,不敢做,還是不敢生情?原來是父將的手下,否則怎麼會無端出現在你家的後院;原來是他去做了人主的錦衣衛,父將才會對此緘口不言。那一年他路過的荷塘如今想必已然一片頹垣了罷?那些年積攢下來的信重如今已隨深泥銷骨埋入黃泉了罷?你道他是什麼人,你又是什麼人,你無謂的癡癡纏纏又交予了什麼人?你為何要隨他踏入這片無儘鬼域,又為何想要掙脫囚籠桎梏意圖逃生,你不想的,你原來不想的,你早先時隨波死去一了百了就好了的。

你抑製不住地戰栗起來,想著,他為何非要留你生路呢。僅僅因為你說你想要活,還是受人囑托,活你一命?

他又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思,揮刀殺滅自己曾經的部下與弟兄,斬下信重他的人的頭顱複命,這麼多年毫無異樣地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你禦馬在長安城中街道疾馳,握緊了那把繡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