Ⅵ 你看那把繡春刀。……(1 / 2)

你看那把繡春刀 芃勝玉 2986 字 11個月前

人主特允了你前往觀音祠。

你聽見沸反盈天的殺聲,刀劍交鋒,血肉與衣甲割裂又粘合,薄薄的刃片切入身軀,帶出一線的血珠。這一次,你終於不是在人群中廝殺的一個了。

你強自鎮定地藏匿於外,尋找著他的身影,沒有。有叛軍潛逃出走,被你身後的兵馬剿殺你是臨危受命的禦衛使,人主憐憫似的賜你一塊金令,教你去殺昔日父將生死追隨的弟兄,一個不留。你沒有拒絕餘地,你敢有半分異議都不會再踏出禁宮半步。你馬不停蹄地趕來,不僅僅是奉命追剿餘孽,還想親口去問一個人,你到底該恨誰?

你恨你自己,你也恨他,你恨世人世道世事如白雲蒼狗染蒼染黃,叫人不齒。

嘈雜喧嚷的觀音祠終於趨向毀滅,負隅頑抗的叛軍隻餘區區幾百數十,你驅馬前進,問其中一名錦衣衛:"指揮使……"

話音未落,整座觀音祠便在眾人眼中落入大火。你看見那名怔愣的錦衣衛失語良久,才後知後覺地回答:"指揮使,一早便去祠裡了,不叫我們進……"

火勢旺盛,是事先潑好的酒,席卷而來時火舌張狂地舔舐著黃昏,燒紅了晚霞。他們這是要與他同歸於儘。你想,他孤身一人進去,與那些人說了什麼?那"觀音祠"的牌匾被火燒得破敗不堪,砸落在地,隻覺得分外熟悉,曾經在何處也見到過。

在哪兒呢?是了,將府。與世隔絕的四方天地充斥著慘叫與哭喊,院牆如同通天的壁障令人喘不過氣。你在裡麵,遠遠望見將府外的匾額被人用刀劈爛,堵住了你所記掛之人的生路。

而如今你在外麵,眼前的這塊匾額亦堵住了你所記掛之人的生路。你該說命運多舛然而大同小異麼?你該歎人世紛紜難卻荒唐不休麼?眼前一片模糊,你發了瘋地衝進庭院,抽刀劈開了燒焦的牌匾,烈火吻過刀尖,澆上痛恨的酒,灼得人近乎暈厥。

月上柳梢,霞赴黃昏,烈風逐火,蓮燦觀音。多少歡笑苦恨儘數湮滅於此極樂之地,前塵的同甘共苦一並消彌於此生悲之處。你看見他倚坐在觀音腳下,垂首闔眸,周身紅彩鋪地。

你走向他。

似是察覺有人近來,他終於掀起眼簾,企圖看清你是何人。你為他揩去麵上豔詭麗的血,被他握住了指尖。

"你不該來。"

你不欲回答,滿腔的恨怨張張合合,隻問你一句:"我該恨你麼?"

他沒再說那些話。許久,他說,"我曾是你爹的副手。"

"我知道。"你對上他有些愕然的目光,"我該恨你麼?"

"誰又想自己被人記恨。"他低聲答,渙散地望著你,"可你合該恨我,你不該……"

"你為什麼食言了。"

“……”他閉上眼,"我說過,我不想。"

"你為什麼食言了。"你固執地問,你想他回答,他不知故意的,他也是身不由己,隻是恰巧他就被人主選為錦衣衛,再也來不了將府了。你知道事實該是如此,可你就想聽他向你坦白,好似這般你才能確認什麼,你才能讓自己不那樣恨他。

他沉默得更久,久到你以為他已經離去,他才遲遲開口:"我曾見過你,你不知道。"

你啞然。

"我隻是千萬流民中的一個,恰巧在私塾院外宿眠,我聽見有人說話,睜眼瞧見了你。"他的嗓音沉緩,仿佛在敘述久遠的舊事,"你求你爹收下我,不要讓我凍死。四年以後我再見你,你早已不記得我了。"

你盯著他,不似作假,無名戰栗。